晴時多雲

自由共和國》小笠原欣幸/李登輝在日本的評價和意識形態結構

小笠原欣幸/日本東京外國語大學教授

李登輝前總統逝世了。在日本也對此消息廣泛報導,各界紛紛表示悼念。在日本對李登輝的關注和評價因人而異,有人為李總統的逝世感到悲傷,也有人不以為然。對李的好感度與日本政治的「右派、保守派」和「左派、自由主義派(自由派)」的意識形態結構有密切關係。

日本5大報以頭版報導李登輝前總統辭世消息。(資料照)

日本對李登輝評價的理由

日本人對李登輝抱有好感的理由大致分為兩個方面。一個是因為他是台灣民主化的推動者,另一個是所謂的親日家。李對台灣民主化做出貢獻的事,不分左右都給予了積極的評價,在日本的言論界不存在否認這一點的人。

但是,評價的程度上有很大不同。有非常高度的評價和不是很高的評價。李登輝推行的民主化行程和存在的問題點,只有一部分學者和評論家看得很詳細,一般來說,日本人對台灣政治的理解並不深。評價的不同,和民主化本身關係不大,而是看針對民主化的結果導致了台灣的自立性,還是讓兩岸關係惡化而產生分歧。反中意識強的人傾向於視李為英雄,親中意識強的人傾向於否定李登輝。

於親日家這一部分,如果把親日解釋為一般意義上的「對日本友好」,很多日本人就李給予日本的積極評價,對其抱有好感也在情理之中。李對日本的思想、哲學有高深地理解,並能用日語講述這一點。李的思想、哲學來源於戰前。這也是受保守派歡迎,不受自由派歡迎的理由。雖然自由派很少提及此事,但對其抱有不悅和違和感的人不在少數。

還有,李登輝對於日本統治時期台灣的言論,與日本國內的歷史爭論密切相關。核心自由派認為日本的殖民統治百分之百是錯誤的,而核心保守派認為日本對台灣的統治百分之百是正確的。兩極之間呈漸變色彩。很多人都位於這個漸變色彩的某個位置。

李登輝在日本的評價和意識形態結構 示意圖

李登輝帶來的變化

關於李登輝對日本殖民地統治的肯定言論,不僅是保守派,也抓住對韓國和中國長期對日本的批判感到厭煩的人們的心。聽了李的話,雖然不知道有多少人從「戰前的日本等於全部壞」,向「戰前的日本等於全部善」進行了極端轉換,但至少影響了一些人,讓他們從絕對價值觀走出,客觀相對去看問題了吧。

台灣民主化以後,言論、報導自由得到保障,一直保持沉默的日本統治時代的活證人們紛紛開了口。許多日本記者、作家訪問台灣,從他們和她們的「記憶」找出事實,在日本紛紛發表。在學者之間,作為一般常識來說,應將這些回憶在驗證事實關係和時代背景後進行參考,而這些當事人的回憶卻普遍作為「真相」被人們接受。這和韓國及中國的「記憶」是一樣的。

這樣的行動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改變了日本人對台灣的認識。在李就任總統的一九八八年,有關台灣的報導和資訊都受到了限制。另外,日本的官僚機構在「日中友好」這一政府的外交方針中有規定,對於李的言行也有很多冷淡的看法。

從那之後過了三十年,對台灣感興趣的日本人的比例大幅上升。雖然「日中友好」的政府方針沒有改變,但是在這個框架下,探索和台灣的積極交流方法等,產生各種各樣的變化。

在日本熱心與台灣交流的顯然是保守一派,保守派對日台關係的影響力也絕對的大。這也是自由派不怎麼關心台灣的一個原因。可以看出李登輝對這個結構做出了一定的作為,但問題的根源在於日本從意識形態上看台灣。

李登輝這人物本身以及和李登輝時代的台灣,都不能以每一點每一塊來定義,充滿了複雜性和矛盾性。其範圍已經超越了左右的框架,然而這個議論總是退到後台。結果,對李好感度的不同就成了日本思想對立的縮影。

李前總統於2007年訪日時,發表講話。(路透檔案照)

李登輝之後的台灣和日本

在台灣,在李推進的「民主化、台灣化的中華民國」之下,「台灣認同」已經固定下來,不會由於李的逝世而產生絲毫動搖。李在任職總統期間所考慮的「以中華民國的框架來鞏固台灣認同」,經過二十年的曲折,被蔡英文繼承了下來。

另一方面,在日台關係方面,雙方交流的當事者也已經都是戰後出生的,並被移交給年輕一代。蔡英文幾乎不談有關日本的歷史認識,同時又身為自由主義派,這一點和李登輝截然不同。那麼,日本自由派會因此而改變對台灣的看法嗎?

日台主要政黨的意識形態有分歧。民進黨崇尚自由主義,本來應該和日本的自由派談得來,但對中政策不同。國民黨在意識形態上是保守志向(重視家庭價值,重視企業,批判同婚,推進核電),應該和自民黨談得來,但對中國的看法還是不同的。

台灣時刻面臨在國際孤立和來自中國統一壓力。從台灣來看,日本的自由派不太可靠。他們很少談論台灣,也很少為台灣吶喊。發聲的是保守派。雖然有的自由派人士給予台灣正面評價,但是許多自由派儘量不看台灣。衷心期待日本社會向關注台灣民主實踐本身的方向能有所變化。

習近平政權對台灣進一步施加壓力。如果被統一,台灣現在享受的自由和民主就會受到抑制,看香港處境就顯而易見。對實行和呵護自由民主的台灣,「日本社會為何如此冷淡?」這正是台灣的呼聲。日本社會如何理解台灣的現狀,如何準備,是李登輝對日本留下的功課。最後,再次為李登輝總統祈禱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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