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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文化週報》藍祖蔚看電影:《無聲革命》的謊言三重奏——真相傷人 糖衣更刺人

2020-05-03 05:30

《無聲革命(Das schweigende Klassenzimmer)》(取自IMDb網站)

◎藍祖蔚

兩分鐘的沉默算什麼革命?革命不在長短,也不在說不說話,革命的後座力在於沉默所引爆出來的真相。

德國導演Lars Kraume編導電影《無聲革命(Das schweigende Klassenzimmer)》在疫病時期「悄悄」上院線,看的人縱然有限,卻完全無損該片楬櫫的人生意義與人性價值。因為導演採用三重奏形式探討了極權社會下的謊言人生,習慣說謊的國度,習慣被謊言制約的人生,總愛把謊言喊個震天價響,偏偏,越是大聲,就越顯氣虛。

電影時空座標設在1956年,敗戰德國在列強介入下分裂為東西兩德,柏林亦有東西之分,然而在圍牆尚未聳立之前,市民尚可穿越邊界,兩位東柏林高中生Theo與Kurt趁隙溜入西柏林戲院,追看偶象女星新戲,卻在前導的新聞影片中得知匈牙利民眾爭自由、要民主,要趕走蘇聯軍隊的革命浪潮。那是世界熱議的焦點話題,卻也是蘇共集團避而不談的敏感話題。開了眼界的年輕學子這才知道國家瞞了他們,國家害怕星星之火動搖國本。

政府大謊 壓制革命聲量

年輕人把消息帶回教室,血氣方剛的Kurt在上課前提議集體沉默2分鐘以聲援匈牙利革命,雖有同學Erik發言反對,但經全班表決後,少數服從多數。結果第一堂的老師首當其衝,面對短短120秒的集體沉默,威權盡失,顏面受創,結果驚動了知青黨部,要揪出元凶,嚴懲鬧事的反革命份子。不過是兩分鐘的沉默,沒有一句政治口號,也沒有暴力行動,有這麼嚴重嗎?

《無聲革命》第一聲部鎖定了政府的「大謊」:只要大眾沒看到、沒聽見,社會就會安穩前進。自古以來,革命起家的政權,當家掌權之後,第一要務就是撲滅他人搞革命的機會。

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孩子急著想知道真相,想跟上世界的脈動,於是群聚聆聽美軍短波廣播。聽到抗暴初成,歡欣擁舞;得悉俄軍反撲,憂惶焦慮。最驚慌的卻是黨官高幹,這場突如其來的兩分鐘抗爭就是騷動的種籽,沒能趁早滅火,他日終將燎原,不許閒言生,更不容野火竄,他們就得採取威脅利誘、挑撥分化的手段。

《無聲革命(Das schweigende Klassenzimmer)》(取自IMDb網站)

學生小謊 檢測理想純度

學生的「小謊」則是第二聲部的核心。面對黨官狂風暴雨似地逼問真相,Theo替同學定了錘:沉默是為追思匈牙利足球明星,並無政治意涵,而且當初在轉述見聞時,他們確曾提到過這位球星的死訊。只要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扯個小謊有何不可?「大節不逾閑,小節出入可也」,識時務者才是俊傑。此舉卻遭女友Lena強烈質疑:小謊亦是謊,苟全性命就說謊,相較政府大謊,不啻五十步笑百步!不容打折的青春血性,遇上可彎可折的現實彈性,理想的純度成為驗證青春血色的最佳試紙。

偏偏,足球明星並沒有死,「那是資本主義造謠,要製造社會主義動亂」,學生的小謊剛巧坐實了他們曾經收聽「美軍廣播」的罪名。《無聲革命》不想一味偏袒學生,這則假消息的正反辯證,充分說明了資訊封鎖的年代,以訛傳訛實很難分辨,對敵陣營釋放錯誤訊息,都包藏著掠奪政治果實的精算。學生們只靠血性橫衝直撞,確有可能遭人利用。

歷史謊言 不能說的秘密

新聞可能是假新聞,歷史難道就不會是假歷史嗎?歷史掩蓋的真相,大人粉飾太平,不願提起的「歷史謊言」則是第三聲部的主軸。

孩子闖了禍,最著急的是家長。開除學籍,逐出校門,意謂一生潦倒;人事檔案註記黑資料,代表此生永為黑五類……走過鬥爭歲月,僥倖保住殘生的大人們明白這些政治處分有多嚴重,才會急著介入:求情也好,巴結也好,找到替死鬼才能消災免罪,他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深知苟且才能偷生。只是最後的替死鬼,往往卻是最無辜的冤死鬼,一切只因為他沒有後台,有血性講義氣的孩子誰能接受這個殘酷真相?

大人的心狠手辣,來自於生存鬥爭,然而攻詰清算中,一張歷史照片卻順帶揭露出高官臭不可聞的血淚往事。謊言是糖衣,真相才刺人。在糖衣包裝下,可以渾渾噩噩過一生,只要不挖開瘡疤,人生可以無痛不癢,大家何必去捅馬蜂窩?關鍵在於大人這樣在謊言中低調過了大半生,如今也要孩子重複同樣的噩夢嗎?

《無聲革命》謊言三重奏,聲聲刺耳,步步驚心,在那個要求你背叛青春、出賣同伴的肅殺氛圍下,能夠,也願意用意志與雙腳做出生命選擇的人,或許更能明白甘甜的自由滋味,背後藏有多少酸苦。至於那些願意犧牲自己,成全孩子的家長,在勞改流放的餘生中,或許唇邊也會浮現此生無悔的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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