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文化週報》電影書房:「我愛的,是追尋夢的我自己」今敏動畫的輪迴之道 ◎石芳瑜

《「千年女優」之道》(時報出版提供)

◎石芳瑜

2010年,年僅46歲的今敏驟逝,留下了4支得獎無數的動畫電影,還有太多人的嘆息。就算對動畫接觸不多,但超過20多歲的年輕人,應該都曾經看過《千年女優》或是《盜夢偵探》。

2003年,《千年女優》正式在台灣上映。那一年,我剛剛走出產後憂鬱,開始走進久違的電影院。我還記得當時除了激動外,還有點微微的「不適」,因為女優千代子,是一個完全跟我不一樣的人。為了年少時一見鍾情的男人,終其一生苦苦追求,這算是愛嗎?這不過是執念罷了,是佛家要我們放下的「癡」吧!還好電影裡千代子最後一句話,給出了解答:「其實我真正愛的,是追尋他的我自己。」

一生尋找一個人 愛到盡頭愛自己

然而真正讓我困惑的,是我不曾那樣賣力愛過,是不是我才真的不懂愛?遇到痛苦或艱難就放棄的我,或許是這樣才會不耐育兒的壓力與繁瑣,羨慕過往同事多變精彩的職場生活。有了這番領悟之後,我先慢慢調整生活,找時間重回學生時代熱愛的生活:讀書和看電影,心理有點平衡後,在閱讀和寫作上都試著多些努力,對育兒的繁瑣因此也多了點耐受力。這應該是《千年女優》教給我的事。

在《「千年女優」之道》一書中,今敏訴說著構思《千年女優》的過程。讓主人翁在不同的時代中登場,大概有一種輪迴的感覺。「我認為輪迴是一種『關係』,在時間流逝中不斷重複的關係。並不是單純的重複,而是像拉威爾的《波麗露》那樣重複同一段旋律並漸漸延展,就是這樣的感覺。」

在這裡,今敏提到了音樂。事實上,音樂一直影響他的創作。他又提到另外一部舞台劇《小刀》,這部舞台劇是由同一段章節不斷反覆構成。接著他又說到音樂了:「作曲家平澤進先生有一張以分形結構為樂旨的專輯……分形結構是指用小單位不斷重複構成更大的圖形……這樣不斷重複,最終得到的整體結構與最小單位的結構具有相似性。」他聽了這張專輯後,便想要創作這種結構的作品,於是有了《千年女優》。

從重複中成長 年近半百才領悟

這種概念類似於「輪迴」,「雖然是相似圖形的不斷重複,但是重複的軌跡並不完全相同,是按照螺旋軌跡一邊旋轉一邊上升。」今敏還說:「我希望在不斷重複著的生命流轉中,靈魂也隨之成長。」許多成就都是靠著不斷地重複練習,年輕時不耐重複的我,在半百時讀到這番話,突然有了很深的領悟。

事實上,今敏的動畫看似主題各異,但也有某些貫穿的概念。他的首部動畫電影《藍色恐懼(Perfect Blue)》,根據竹內義和的原著,故事梗概是:清純派偶像想要轉型,但是不能接受她轉型的變態宅男粉絲為了守護她的清純,襲擊了她身邊的人,而她也即將受到襲擊……。今敏拿出自己的筆記,跟後來找來的編劇村井說明他的設想:「這樣……夢與現實交錯在一起的感覺。」

「虛構與現實的模糊」、「夢與現實的交錯」事實上貫穿了《藍色恐懼》、《千年女優》與《盜夢偵探》,而《藍色恐懼》和《千年女優》一樣,也出現了劇中劇的設計。而對「幻想與現實反覆交織」的偏愛,最早是從他參與《回憶三部曲.她的回憶》的動畫編劇開始的。

《盜夢偵探》則是今敏最後一部作品,改編自筒井康隆所寫的同名科幻小說。故事較為複雜難懂,但科幻迷多半會愛到尖叫。故事描述一名美女精神治療醫師,她所在的實驗室發明了一種非常厲害的裝置「DC-MINI」,可以從夢境中尋找隱藏在患者潛意識中的心理疾病病根。而這名治療師還擁有一個分身——18歲的夢偵探「紅辣椒」。故事除了科幻的想像外,今敏也塑造了瑰麗異常的夢境。他神一般地流暢轉鏡,也讓《盜夢偵探》更加目眩神迷。

說起來,比較「特別」的反倒是2003年執導的《東京教父》,故事主軸描述3名無家可歸的遊民於耶誕節前夕,在東京街頭發現一名棄嬰,接著3人為了棄嬰,展開尋找其親生父母的旅程。《東》的故事比較寫實,3名流浪者的感情與人生故事,則非常動人。

今年趁著《「千年女優」之道》中文版出版,我才第一次看了《東京教父》,卻被這部節奏依舊流暢,而情感真摯的片子深深打動了。如果說《千年女優》愛的只是「追尋那個人的我自己」,那麼《東京教父》透過幫女嬰尋找親生父母,踏上的卻是更扎實的愛的旅程。

讀著這本寫於2002年《「千年女優」之道》,《東京教父》的故事才正要開始,只在最後的〈WORKS〉裡做了簡單介紹,並且寫著「前進」!

拍部電影有多難? 《藍色恐懼》說分明

這本書篇幅最多的,是〈《藍色恐懼》戰記〉,大概佔了3分之2,今敏鉅細靡遺地寫下第一部執導電影的搏鬥過程,也讓讀者知道一部動畫片需要哪些工作人員,可是讀起來卻非常搞笑,果然是漫畫家才會這樣寫啊!這本書也讓我們看到那個長得像竹竿,可是卻活力十足、調皮搗蛋的今敏。

2009年,今敏開始著手製作他的下一部動畫電影《夢想機械》,一樣跟夢有關,而且聽說這是為孩童製作、內容較為童趣的動畫。只可惜,2010年他的身體開始出現不適,確定罹患了胰臟癌。他認為這可能是因為工作時長期仰賴酒精、咖啡因和尼古丁所致。這本書裡,今敏也寫到自己喜歡喝酒,再加上他工作起來真的是太拚了。

「其實我真正愛的,是追尋他的我自己。」或許這也是今敏追尋夢想的寫照吧!可是在看《東京教父》時,我是如此確定今敏的心中也充滿著對他人之愛。我想,當他閉上眼睛時,已經跟隨千年女優飛向天際,在現實與夢想之中,繼續他未完的愛的旅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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