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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樂人類學》「罷韓」集結眾「異溫層」的一場公民運動

什麼是「異溫層」?2018年11月初,「異溫層」朋友們告訴我,韓國瑜可能會當選高雄市長。當時,我根本不相信,還笑他們太誇張。跟許多人一樣,當時的我認為,高雄再怎麼樣還是有綠營基本盤吧?韓國瑜只是來當炮灰的,當選未免太誇張。事後看來,那真是一種愚昧。

「罷韓」集結眾異溫層的一場公民運動!(記者翻攝)

左拉

異溫層的智慧

在「同溫層」這個詞還沒有成為流行語之前,人類學就一直呼籲大家要跟「異溫層」學習。相較於我們熟知的同溫層,異溫層代表的是異文化,也就是不同的邏輯、思維、品味、信仰,或說生活風格與生存方式。

這一生中,似乎在認識人類學以前,就常常受到異溫層的照顧。畢竟,我的長輩乃至手足,就許多方面而言都是我的異溫層。打從成年以來,我與少數同學、同事才比較有「理念相近」這回事。反而回到原生大家族,才是我不能高談闊論理想、必須互讓三分、約定不提政治的場所。

除了工作與家庭之外,我還有一群我很珍惜的異溫層朋友。他們不是學者,不是憤青,不是文青。他們不愛看書,會看新聞,不看長篇分析,工作非白領性質,普遍低薪。他們一直都是我的啟蒙者。尤其在2018年之後。

2018年11月初,異溫層朋友們告訴我,韓國瑜可能會當選高雄市長。當時,我根本不相信,還笑他們太誇張。跟許多人一樣,當時的我認為,高雄再怎麼樣還是有綠營基本盤吧?韓國瑜只是來當炮灰的,當選未免太誇張。

事後看來,那真是一種愚昧。當時的同溫層裡頭,都沒人願意相信民調的結果。其實,早在夏天時,韓國瑜與陳其邁就已經黃金交叉了。但因為綠營太過自信、充滿成見而不自知,一票同溫層學者朋友們都沒人相信,說那是「假民調」。

美麗島電子報民調:早在2018夏天時,韓國瑜與陳其邁就已經黃金交叉,但綠營支持者當時不信。(作者提供)

11月24日當天晚上,大家都嚇壞了。韓國瑜真的當選市長,而且是驚人的89萬票。

由於太過震驚,自從那次以後,每次有什麼政治討論、新政策擬定,我都固定搜集異溫層朋友的意見。他們的意見,我稱之為「異溫層水晶球」,就好像巫師的水晶球可以未卜先知那般,將提早帶領我預見未來。

比如,2020總統大選之夕,我早早就入睡,也並不忐忑。因為,水晶球幾天前已告訴我結局。當下我問,這是參考封關民調的嗎?水晶球說,不是,不必看民調,是要看「感受」。(我還是非常科學地將水晶球的「感受」拿去與民調比對,發現兩者時常相當接近。只是,水晶球堅持不偏愛數據,甚至有點排斥。)

在沒有照三餐請教水晶球以前,我對於政治變動常常提心吊膽的。但自從有了水晶球之後,我變得更有自信、也更加沈穩了。

西瓜派與前西瓜人

水晶球帶領我接觸一些我以前比較不熟悉的知識與人群。比如,我透過水晶球更理解「無黨派認同者」以及「跟風者」。什麼是無黨派認同者與跟風者呢?我試著定義如下:

無黨派認同者:討厭藍綠、認為藍綠一樣爛、說不出政治人物的實際政策或政見。
跟風者:無黨派認同者,在選情高昂時會西瓜偎大邊。

水晶球說,這些「西瓜派」其實是少數,但會影響選舉結果。他們通常不會出來選舉,但在民意高亢時,會跟風。比如,2018年,他們之中少部分湊熱鬧投給韓國瑜,理由不是因為蔣公再世,而只是因為「換人做做看」。到了罷韓時,他們有一大半都出來投票,理由不是因為深知韓總機的離譜行徑,而只是聽說他很糟。

公民割草社團裡互不認識的成員分享的圖片。此成員應是一名廚具設計家。(作者提供)

坦白說,要一位人類學者承認西瓜派的存在,有點尷尬,因為我們總是期待所有人都有「能動性」。承認西瓜派等於是要承認有些人「沒有自己的想法,只是無腦地被影響」。但另外一方面,人類學者也不相信人們是認真比對分析每一項政見的超級理性魔人。大部份人應該都是介於兩者之間。至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不過,在2019年下半年我加入了公民割草行動的臉書社群,我開始認識到許多「前西瓜人」。由於真的太多前西瓜人,我每天都有機會在社團裏按讚,明明對方只是陌生人。有活動時,感覺大家是一體的,但還是陌生人。回家上傳了照片,成員紛紛按讚,可以說線上與線下是連在一起的,但卻是在一個幾乎全然彼此不認識的情況下進行。可以說,是因為有這樣的社群媒體社團,才把公民的連帶與參與,如此清楚地視覺化出來吧?即使是按讚按愛心這麼小的一個線上舉動,也竟然都成為了一種公民參與。

只是,這遠遠不是一種The end of the virtual所說的那種「線上/線下分野的終結」(Rogers 2009: 29)。確實,線上活動成為許多人的日常,完全就是真實的一部份。但線上與線下仍有實質區別,不論彼此存在著鏡像性、互補性,或是選擇性再現的關係。事實上,線上不僅僅是a)真實生活的延伸,或是b)志同道合的陌生人變成朋友的地方,它甚至是一個c) 異溫層相聚的場所,一個若沒有這個線上空間,在線下的現實生活中決不可能出現的交會空間。

公民割草社團就是一個異溫層相聚的場所。它不是一個同溫層,而是很多個異溫層聚集的地方。成員當中有英粉也有英黑,有川粉也有川黑。有些成員三不五時會說出一些很沒有性別平權概念的話,或是種族歧視的話,但也有人是堅定的女權主義者,甚至是志願的種族歧視糾察隊。他們各行各業,南漂北漂,個人理想與嗜好各不相同。日常生活中,他們八竿子打不著,但是他們有一個共通的目標:將一個背信忘義的神棍拉下神壇。

坦白說,公民割草社團裡頭起初有許多類似AA告解的文章。有許多成員都發表過一些類似「我以前不關心政治」或是「我以前投票給魚」的文章。因為覺得某人很新鮮所以投給他,後來他跑去選總統感覺被騙,市政也亂七八糟,因此希望痛改前非,一定要罷免掉他才甘願。

我想,這些人並不能算是真正的西瓜派。因為真正的西瓜派,不會加入這樣的社團,也不會在這樣的社團裡刻意寫一篇以西瓜派的標準來說很長的自白文字。正所謂幻滅使人成長,一個前西瓜人在經歷了幻滅之後,也可能因此啟動政治參與的生涯。西瓜的身分是可以流動的。

(作者提供)

數位的雙重意義

公民割草也很清晰地體現了數位的雙重意義。線上的溝通從來無法完全取代線下的實作。更多時候,線上的「數位廣告」是為了要籌備線下的「人數到位」。一場又一場遊行與怒吼,彷彿如果沒有滿滿人潮的能量,民主就不能發聲,正義也不能伸張。「躲在鍵盤後面」只能算後勤,走上街頭才是前台。數位是線上號召,為的是現場人數到位。到位以後,要拍照,再度傳回數位空間,散播凝聚力,加強正當性。

終於來到高雄市長罷免案選前的一個月,水晶球一度看好罷免案會通過。沒想到,選前兩個星期,乃至一個星期,水晶球認為有點悲觀,說氣勢弱下了。幾乎每一次,我覺得氣弱時,水晶球就覺得強;我覺得氣正強時,水晶球反而覺得弱。

我:怎麼會弱呢?我看去遊行的人也不少?
水:要等到週三週四比較明朗。要看風向有沒有起來。
我:怎麼看啊?
水:不能刻意看。要去感受。
我:去哪裡感受?
水:網路。

輿論治國看網路。風吹草動看網路。選情高低看網路。數位的聲量到位時,就能產生衝擊。

到了三天前,水晶球說:差不多了。帶起來了。破65萬沒問題。
我有些驚訝,水晶球從未做過封關後不能公開的滾動式民調,後者知情者當然可以猜測票數,但水晶球只是單憑感受,是要如何得知票數?

雖然我沒有答案,但我已經信了水晶球的預言能力。選舉前夜,水晶球說,不知道會幾票,但是會過,我信了。選舉當天,下午一點半,都還沒有「粗估各投票所投票率」以前,水晶球說,輕鬆破70w,我也信了。兩點以後粗估投票率出爐,果然,水晶球再度成功預言。

即使颳風下雨,長輩也要去投票。(中央社)

至今,我還是沒有摸透水晶球預示的能力來自何處。也許,是因為他們真實的「基層」,他們可以感受底層的聲音,可以同理其他像他們一樣的人,遇到一些事情,會有哪些反應。如同對當事人觀點的渴望,我如果不親問,我就永遠不可能會知道答案。

罷韓一直到最後一天,很多人其實根本也沒把握到底會不會過,遑論知道會過那麼多。

或許罷免的法律門檻是四分之一,但這次罷免的社會門檻卻遠高於四分之一。必須講十句錯九句,種族歧視兼性別歧視,無厘頭、裝忙,而無真才實學。必須裝乖上班幾天緊接著逃避質詢,出席活動時還是忍不住罵了髒話。必須一路始終如一地堅持用里長的水準來讚歎自己,即使到處都是路不平水不通的案例。最後的最後,罷免的答辯書空空如也,緊接著一大堆虛假的政績,外加收割前朝政績。必須一路踩線,天怒人怨,直到眾異溫層集結,結束這場烏紗帽鬧劇。


罷免後一天,水晶球又說話了。她們說,台灣人民很健忘,也許五年內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但是未來這種事情還會再發生。大部分人確實是想為民除害,不少人是為了彌補過錯,但有少部分人,他們出來投罷免票的心情,其實就跟當初投票給韓的心情,是一樣的。換言之,不是為了除錯,只是為了跟風。

聽完這番話,我不寒而慄。我想,如何讓人民不再健忘,如何讓無感的人民參與政治,最終要改革的仍是勞動結構。因為水晶球說的那些勞工朋友,是一天工作10小時,一個月工資不到三萬的人們。每天消耗體力後就無精神力,寧可休閒娛樂也不可能關心政治。讓99%的人們都對政治有感的方式,不只是讓經濟升級,而是要改革經濟的結構。

因此,我沒有高興很久,因為這場仗是一輩子的。威脅從來不曾遠去,我們只是再度跳過一個火圈。

幸好,對著異溫層不斷地學習,是人類學家已經發誓要做一輩子的事情。我也會一直做下去。

「此時此刻,與其說這個星球是在為可能通往這樣一個世界開道的那種廣闊的道德和政治轉型面前泰然自若,倒不如說它是在一系列始料未及的災禍面前面不改色。但如果我們有機會阻止這些災禍,我們就必須改變習以為常的思維方式。。。革命的年代絕對沒有結束。人類的想像力頑固地拒絕死去。當許許多多的人們同時開始掙脫那些強加在我們集體想像力的鐐銬時,那一刻,即便是最深刻灌輸在我們腦海中的那些關於什麼在政治上是可能的、什麼是不可能的預設,過去也曾在一夜之間粉碎脫落。--David Graeber」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芭樂人類學「罷韓」集結眾異溫層的一場公民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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