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東亞漫遊》《夫婦的世界》:婚姻、母職、與親密關係的糾纏

韓劇《夫婦的世界》討論婚姻中的不忠現象,但這部劇中同時也呈現出女性普遍曾有過的經歷。劇中的女性們,不管是已婚或未婚、有小孩或沒有小孩,都會是別人用來挑剔她們工作表現與存在意義的理由。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韓劇《夫婦的世界》劇照。(圖:JTBC《夫婦的世界》劇照)

「韓國夫妻之間多數沒有愛情,只有身為父母的關係。」

曾經有位比我年長十多歲的韓國女性友人這麼對我說。當時聽到她這段話,我有點不知所措。我們是研究室裡的同事,當時我的韓語程度比現在還差,一度以為聽錯了她所說的話。我們的關係很好,我知道她的出身家庭背景還不錯,但也僅止於知道她那時靠著研究計劃與在大學裡兼課的收入一個人撫養著兒子。對於從來沒聽她提起過的孩子的父親,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也不好過問。後來認識更多已婚的韓國長輩或友人,看到感情恩愛的夫妻其實也不少(但家裡的真實狀況我就不得而知了),知道她那段有感而發的話,大概只反映了部分的真實。只是,那句話冰冷無情、讓人聽了有點不寒而慄的感覺,許多年後依然讓我印象深刻。最近韓國熱門的電視劇《夫婦的世界》裡所描寫的劇情,又讓我想起當初與那位友人聊天時的情境。

《夫婦的世界》最近一陣子攻佔了不少韓國媒體的版面,幾乎每個主要平面媒體都推出特別討論這部劇的文章。這部電視劇是韓國JTBC於2020年3月27日起播出的金土連續劇,改編自英國BBC電視劇《佛斯特醫生》。這齣劇描述的是一對看似生活完美又相愛的夫妻,因丈夫背叛另結新歡而展開的復仇與糾纏的故事。首播就刷新了JTBC電視台的首播收視紀錄,後來因為大膽與轉折不斷的劇情大受歡迎,最終集更創下有線電視史上最高平均收視率 28.371%,刷新了《天空之城》(Sky Castle)於2019年創下的23.779%收視率紀錄。

這齣劇深受社會大眾注目,只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是邊看邊罵;有人大罵劇中那些劈腿或暴力的「渣男」,我順便學到了「垃圾」加上「愛情騙子」所形成的這個流行語「쓰랑꾼」;有人大聲疾呼電視劇上不應該出現這麼多灑狗血的不倫與復仇劇情,引發網民的嘲笑,說不如去看教育電視台的節目、或是唱過去獨裁政權所提倡的「新村運動」(類似台灣過去的新生活運動)那種非常「正能量」的愛國歌曲。連平面媒體都很認真地針對劇情的發展進行專家訪談與深度分析文章,像是「通姦」到底應不應該除罪化,又掀起了一陣熱烈的討論,法律專家也認真教導女人們當發現老公有外遇時,可以用甚麼樣的法條來懲罰小三。

有個韓國網紅朴阿嬤,邊看著《夫婦的世界》邊開直播大罵劇裡的人是瘋子,成為大家另一個追劇的熱點。(圖:網路)

婚姻中的背叛

既然劇名叫做《夫婦的世界》,這部劇想當然爾主軸有二條線,一條是男人/丈夫們、另一條線就是劇中的女人/妻子們。劇中的男人們,不管已婚或未婚,似乎都只能用「渣男」來形容,一個是邊動手把女朋友打到傷痕累累、還邊示愛的恐怖暴力情人,一個是不想要小孩且外遇不斷的花心男,男主角則是前半段靠著妻子養、外遇後靠著有錢人家小三扶搖直上、事業成功、新歡舊愛兩個都放不掉的無能男子。其他劇中出現的男人們,也大多有著不倫或偷吃的紀錄,然而這些男人非富即貴,他們的妻子們只好默默忍受著被背叛的事實。

《夫婦的世界》主軸有二條線,一條是男人/丈夫們、另一條線就是劇中的女人/妻子們。劇中的男人們,不管已婚或未婚,似乎都只能用「渣男」來形容。(圖:JTBC《夫婦的世界》劇照)

劇裡的小三扶成正宮,卻也無法避免自己再被背叛的事實。 雖說戲劇總是比較誇張,事實上韓國婚姻外遇的情況如何呢?

《赫芬頓郵報》(The Huffington Post)韓國版在2016年一篇調查報告中指出,韓國50歲以上的已婚女性中,有 9.6%有過外遇經驗,而男性中卻高達53.7%坦承有過外遇的經驗。至於這些有外遇經驗者外遇對象的數目,女性平均有4.3名,男性平均高達12.5名。2015年首爾新聞有過類似的調查,50歲以上的已婚者中女性11%有過外遇的經驗,男性則高達51.6%。

《夫婦的世界》中看起來容易出軌的都是有錢人,現實中又是如何呢?

從統計資料所得分布顯示,經濟寬裕的確與不倫比率有正相關。年收入8400萬韓元(約台幣200萬)以上的高所得者,幾乎每二名就有一名曾經有過外遇經驗,個人月收入達到700萬韓元(約台幣17萬)者則高達51.6%,500萬-699萬韓元者為42.3%,月入300萬-499萬韓元者為 31.2%,月入100萬-299萬韓元者為 22.9%,月入50萬-100萬韓元者為13.0%,月入50萬韓元(約台幣1萬2千元左右)為11.9%,而在幾乎沒有個人所得的回答者中,只有10.2%的人有出軌經驗。驗證了一句常聽到的俗話:「男人有錢就容易作怪」,而這個現象不只發生在韓國,相信在世界各地都是一樣。

《赫芬頓郵報》韓國版在2016年一篇調查報告中指出,韓國50歲以上的已婚女性中,有9.6%有過外遇經驗,男性中高達53.7%坦承有過外遇的經驗。至於這些有外遇經驗者外遇對象的數目,女性平均有4.3名,男性平均有12.5名。(資料來源:https://www.huffingtonpost.kr/2016/08/02/story_n_11301130.html)

至於男性出軌的方式,有相當多數是藉由性買賣來進行,在這些媒體的調查報告中指出,只有40.5%的外遇出軌不是透過性買賣。這些民間的調查數據聽起來似乎有點誇張,那麼官方的統計報告又如何呢?

2005年韓國開始實行《性買賣防治特別法》,經過十年後,韓國女性家族部在2015年進行了一個網路調查,在1200名網路問卷應答者以及10名深度訪談者中,發現56.7%(680)的男性曾有過一次以上的性買賣經驗,27.2%(326人)的男性在最近一年內有過性買賣的事實。不知道是否因為這些韓國婚姻中既存的背叛事實,使得眾多女性們在看《夫婦的世界》這部韓劇時,更有同感。更藉由女主角的口中,說出了這樣的事實:婚姻中的女人並不是不會受到誘惑,而是因為她們守住了對婚姻的忠誠與承諾。

女性的親密關係與母職的壓力

前面討論婚姻中的不忠現象,有男性也有女性。當然,我們不應該就這樣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認為所有的男性都是這樣對婚姻不忠、或有暴力傾向。然而就這部劇的劇情,其實我更想討論的,是這部劇中所呈現出來的、女性普遍曾有過的經歷。

劇中唯一未婚的一對伴侶,討論的是親密關係裡的暴力問題。男方是吃軟飯的恐怖情人,動不動就打女友出氣,一邊打人,還一邊說著因為太愛她而無法離開她的言語。旁觀者都知道,這樣的恐怖暴力關係無法持久下去,女性也不應該接受這樣的待遇。然而身為當事人的女性,總是太傻太天真,以為忍耐下去也許有機會改變這個男人,或是有著泛濫的同情,覺得離開對方,對方一定找不到能對他好的人。這樣的情形說是濫情的「聖母情結」也好(我一定能改變他、只有我能包容他),或是受害者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也好,都不是健康的親密關係所應該有的樣貌,也沒有一個女性該過這樣的生活。

另外,劇中的女性們,不管是已婚或未婚、有小孩或沒有小孩,都會是別人用來挑剔她們工作表現與存在意義的理由。

劇中女主角池善雨,本來以為自己有個完美的婚姻與家庭生活,在被背叛離婚後獨力撫養兒子,卻總是被人在後面指指點點,只要跟其他男性有任何連繫,就會被說成勾引別人老公或亂找情人的離婚女。工作努力時被說成是不負責任的母親,工作出現狀況時,大家就會說女人果然工作與家庭無法兼顧,要她們放棄事業,以家庭為重。小三轉正宮的呂多景,在有了孩子以後,依然陷入被丈夫背叛的情境裡;有錢會計師的老婆高藝琳,因為沒有孩子,覺得自己人生不完整,也總是被有孩子的女人們取笑奚落;工作上有野心的薛醫師,想積極爭取升職,卻被男性院長說因為她單身未婚,因此無法承擔重要的責任。其他有錢太太們,雖然知道自己被丈夫背叛,但因為自己沒有事業與財產,因此選擇繼續過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生活。

《夫婦的世界》是韓國JTBC於2020年3月27日起播出的金土連續劇,改編自英國BBC電視劇《佛斯特醫生》。這齣劇描述的是一對看似生活完美又相愛的夫妻,因丈夫背叛另結新歡而展開的復仇與糾纏的故事。(圖:JTBC《夫婦的世界》劇照)

在東亞社會裡,女性常被期望進入婚姻並成為母親,否則似乎就是不夠完整的人生,好像單身且沒有孩子的女人,就無力理解他人與社會的議題,或是被責備抱持著過度野心。然而不只是東亞,我也曾聽法國學者們、以及我的法國或歐洲學生們提過,在法國或歐洲其他國家,女性也許不一定要結婚,卻必須成為母親,不然就會被視為是一種遺憾或缺陷,但男性卻不見得一定要成為父親。

這齣劇也呈現出對傳統 「家庭」的期待與迷思。當男女主角離婚之後,孩子變成問題少年,不是偷東西、就是有許多脫軌行為,大家開始怪罪都是父母親離婚的錯,然而卻避而不談所謂雙親健全家庭中也有問題少年的事實。當女人們發現自己的老公不忠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要如何百般忍耐,以保護自己家庭的完整。然而這些執著,反而造成更多的悲劇。

女主角池善雨說:沒有一個不帶來傷害的離婚。

但相反地,有許多專家們在媒體上駁斥了這樣的想法。也許過去傳統的社會勸合不勸離,然而當發現婚姻或親密關係有著無法解決的難題,像是暴力、欺騙、或是慣性外遇等,許多研究已經發現這些現象大多數是無法逆轉的(也許有,但真的是極少數)。在這種情況下,放手,往往是對彼此最好的一條路。親密關係與白頭偕老是大家所期待的,但當無法一起走下去時,如何好聚好散,應該是現代人更需要學習的功課。

我相信成為人妻、人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在育兒與家庭的生活中,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與幸福。然而,我更期望的是,不管是否身為母親、是單身、已婚、或離婚,所有的女人都能找到並依循自己所愛的,有勇氣與能力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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