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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東亞漫遊》性別的對立、憤怒的年輕世代

不管男女,憤怒的年輕世代不應該搞錯對象;該憤怒的對象不是彼此,而是這個人生而不平等、把人當成工具利用的、不公義的社會。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過往一講到韓國社會,許多人往往就聯想到「大男人主義」、「父權」等關鍵字,連我家巷口早餐店老闆娘一聽到我很常來回韓國,第一句話就是諄諄告誡我千萬不要跟韓國男人在一起,因為「聽說他們很大男人主義,會打老婆」。

然而從我自己親身與韓國人來往的經驗,那些彬彬有禮的男性友人們實在不像大男人,特別是年輕一輩的男性朋友們,對待女性非常紳士,很多人在家也會做家事。從最近要求嚴懲性犯罪的青瓦台國民動員與媒體輿論來看,我們更可以看到不分男女,大多數人都支持找出主事者並加以嚴懲;在每則相關新聞的留言版中,我們也能看到許多男性對這些事件的憤怒之火。韓國社會的主流輿論雖然尚未完美達到性別平等的地步,但也並非壓倒性地歧視女性,像網路上「媽蟲」這類歧視女性的語言,現實生活中也很難實際聽到。

因此,我們需要更全面性的、制度性的理解韓國性別不平等的現象。全球性別差距報告(Global Gender Gap Report)由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y Forum)每年發表一次,就經濟地位、教育、政治參與及衛生福利等全球性別差距四項指標進行評比。跟全球多數國家相似的是,韓國女性在就業(經濟地位)、參政權二個面向較低,其他二項則相對平等。然而,這些指標並無法解釋究竟是什麼樣的理由或意識形態,在支持這些性別不平等的結構?每當看到許多性別對立的語言或憤怒的情緒,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對立是如何造成的?人們憤怒的原因是什麼?最重要的是,年輕世代究竟在想些甚麼?又經歷了些甚麼?

韓國男性都是父權結構下的既得利益者?

每當韓國媒體上出現了與性別平等或性犯罪相關的報導時,我會認真地看這些新聞相關的留言與評論,想知道大家心裡究竟怎麼思考這些議題。

在許多相關新聞或網路的留言中,可以看到絕大部分的男性都不贊成對女性的歧視與施暴,然而,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少數人在網路上表達不同的聲音。我仔細地讀著那些不贊成「性別平權」者的留言,可以發現他們(幾乎都是男性)的幾個主要論點,覺得男性其實也受到這個社會的不公平對待。其中最常被提出來的理由有幾個,包含男性服兵役的義務(「不然妳們也去當兵啊」),以及勞動環境的惡化(「看看那些因為工作死亡的勞動者,都是男性」)等。

常看韓劇或韓國電影的人都知道,大眾流行文化所塑造出來的男性成功者形象,對一個普通的男性造成多大的壓力。電影《寄生上流》裡有二個男主人,一個事業成功多金、長的帥、有美麗的妻子以及完美的家庭,這是韓國大眾文化裡成功的男性形象;然而,電影裡還有另一個男主人,事業失敗、負債累累,雖然也有一個感情很好的家庭,卻無力成為妻子兒女的守護者,不但要面對身為失敗者的羞辱(當著兒女的面被嫌棄身上的窮酸味),還無法保護家人的生命安全。何等不堪,卻是現實生活中許多人的真實面貌。

更不堪的,是許多年輕世代的男性,可能連當上家長的機會都沒有。年輕世代的高失業率,讓他們無法有足夠的經濟基礎成家立業,甚至連養活自己都很困難。在一份最新的調查資料顯示,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平均年齡,從1998年的25.1歲提高到2020年的31.0歲,也就是說,年輕世代要找到工作的機會越來越渺茫。每當發生經濟危機之時,例如最近武漢肺炎造成的失業潮,年輕世代更是首當其衝,2020年3月的廿世代就業率,比起前年同月遽減了17萬6千人。

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平均年齡已經達到31歲,年輕世代要找到工作的機會越來越困難。 (資料來源:https://koreajoongangdaily.joins.com/2020/04/29/)

武漢肺炎造成20世代的高失業率。 (資料來源:東亞日報)

因為很難找到正式的理想工作,年輕世代被逼向危險性更高的職業領域,遭受更嚴峻的就業環境。這幾年來,有許多引發眾怒的勞動致死案件,死亡者都是年輕的男性。2016年首爾二號線九宜驛的死亡事故、2017年濟州島飲料工廠的死亡事故、2018年泰安火力發電廠的意外事故,三年裡接連三起的嚴重勞動事故,死者都是僅僅19歲的年輕人,都是契約工或實習生,也都在惡劣的勞動環境中意外身亡。年輕世代面對所謂的「三重苦」:就業不安定、低薪資、職災,在傳統的社會期待裡,男性受到的壓力,又比女性來的大。

在2018年泰安火力發電廠的意外事故中喪生的19歲非正式職勞動者金龍均(音譯),曾公開要求政府要正視非正規職勞動的問題。(圖:網路)

人們在首爾二號線九宜驛紀念2016年死於職災的19歲金氏少年。(圖:網路)

憤怒的年輕世代

人生中充滿挫折的年輕男性們,少數因為無法脫離自己人生的困境,因而錯誤地將怒氣轉向比自己更弱勢的族群,像是年輕的女性。在N號房事件中,許多主謀者都是19、20多歲的年輕人,參與者中年輕世代也佔有高比例。

而那些未曾參與N號房與類似事件的年輕世代男性們,也常常充滿了憤怒。許多人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地在生活中支持性別平等,也從未歧視過女性,卻在每次類似的事件爆發時,又無辜地被女性們指責自己是性別歧視的共犯。許多年輕男性朋友們覺得,自己也是世代不平等下的受害者;男性所享受到的優越待遇是上一個世代的事情,自己這個世代卻要承受所有的指責與不滿。因此每當類似的性平事件又發生時,男性因為被指責,覺得不公平,甚至有了更憤怒、更情緒化的反應,開始形成性別對立的情況。

更何況,男性還要被強加上軍事化的愛國主義,被強迫進入極為強調男性特質的軍隊二年,浪費自己寶貴的青春歲月,還要承受軍隊中的霸凌、以及被合法化的暴力等。我不只一次聽男性提到在軍隊的痛苦日子,只求能順利活下來到退伍,卻有同袍連活下來等退伍這件事情都做不到。整個韓國社會,很少有人為男性所受到的這種結構式不平等對待說話。而一但被冠上逃避兵役的罪名,立刻成為千夫所指的不愛國者。這種不平等的待遇,使得許多男性充滿了憤怒。而大眾輿論與流行文化又高度地美化軍隊,使得從軍變成男人非做不可的事情,而軍隊中侵略性的男性特質,又強化了男性在社會生活中的優越地位,以及侵略性男性特質的表現。

韓國大眾流行文化中,常高度地美化軍隊與侵略性的男性特質。(圖:網路)

韓國的年輕世代充滿了憤怒

男性(特別是年輕世代的男性)對於現實生活中的挫折與憤怒,錯誤地發洩在比他們更弱勢的女性身上。而對女性處境感到憤怒與挫折的年輕女性們(特別是女性主義者),則選擇性地對所有男性發洩她們的憤怒,也選擇性地忽略對於女性的壓迫有時候不只來自於男性,女性自己也常是壓迫者這個事實。但這些都是極端的例子,而極端的例子每個國家都有。我們需要更持平地理解韓國社會內存在著不同的、多元的聲音與立場,正像我們自己的社會一樣,不應該認為韓國在這些方面一無是處,忽略了他們為追求社會正義的諸多努力。

我想起那三位在19歲青春年華正盛之際,就因為殘忍不人道的勞動環境而離世的年輕人。他們都不是人生勝利組,但都很認真地過著生活,為了能早日自立而努力。在首爾二號線九宜驛的死亡事故、以及2018年泰安火力發電廠的意外事故發生後,人們打開了這二位19歲金氏少年的背包,發現裡面除了必要的工具之外,都放著杯麵,而且還是很便宜的那種,因為作為薪水很低的契約工,他們常常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只好靠著背包裡便宜的泡麵或三角飯糰果腹。即使環境這麼惡劣,即使人們並沒有善待他們,他們仍然認真地過著生活,卻在勞動工作中喪了命。首爾二號線九宜驛死亡事故三週年後的2019年5月,人們並沒有忘記金氏少年,他們還記得他最後背包裡來不及吃的便宜泡麵與三角飯糰,從韓國各地帶到了九宜驛的9-4乘車門這裡,寫上想對他說的話。

在2016年首爾二號線九宜驛的死亡事故、以及2018年泰安火力發電廠的意外事故發生後,人們打開了這二位19歲金氏少年的背包,發現裡面除了必要的工具之外,都放著杯麵,而且還是很便宜的那種(左上、左下)。九宜驛死亡事故發生三週年時,人們帶著金氏少年生前來不及吃的泡麵、三明治等簡單的食物,來到現場弔唁他(右上、右下)。(圖:網路)

人們寫著說:「做錯事的不是你」,因為當初承包商曾嘗試把過錯推到他身上。有人寫著說:「抱歉讓你生在這個把人分成不同等級、不同階級、把人當成道具的世上」。不管男女,憤怒的年輕世代不應該搞錯對象;該憤怒的對象不是彼此,而是這個人生而不平等、把人當成工具利用的、不公義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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