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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東亞漫遊》《新韓國人》:新舊之間-韓國人的新樣貌與舊情懷

在每個人都嚴厲批評每個人的時代,這本書用一種溫柔的態度,帶領我們拼貼出韓國人美麗、令人喜愛、又充滿挫折的圖像。從這樣的圖像中,我們不但能進一步理解韓國,也盼望能鏡照出我們過去的身影與對未來的期許。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如果想很快用一本書來了解韓國的方方面面、過去與未來,而且還希望知道許多實例而非理論上的掉書袋,麥可‧布林這本《新韓國人》會是本很好的入門書。

麥可‧布林是個很會説故事的人,他在《新韓國人》這本書裡講的是韓國人如何在現代坎坷曲折的歷史中創造「奇蹟」的故事。作者從一九八零年代起就在韓國擔任外國媒體記者,長期觀察南北韓的情勢與社會發展,後來更在韓國長期定居,成為韓國現代「奇蹟」的見證者。

《新韓國人》這本書裡講的是韓國人如何在現代坎坷曲折的歷史中創造「奇蹟」的故事。(圖:聯經)

歷經韓戰與南北分裂,一九八零年代是韓國政治、經濟發展轉變的關鍵時期:號稱「漢江奇蹟」的快速經濟發展,讓韓國逐步邁入發達國家行列;全國各地持續接力進行的民主化運動,讓韓國慢慢轉型成為民主國家;二○○○年之後,韓國更是憑藉著流行文化的「軟實力」,從過去無人聞問的東亞小國,華麗轉身成為世人所熟知的流行文化大國,在不同層面引領時尚潮流。作者把政治、經濟、以及文化上巨大的發展與轉變稱為現代韓國「奇蹟」,而這三大奇蹟成就在短短的四十年間。

我們想知道,到底韓國是如何做到這看起來閃閃發亮的一切成就,我們更想進一步了解,韓國成功的例子是否能成為其他待發展國家的示範。畢竟這個閃閃發亮的國家,幾十年前仍處在貧窮、匱乏、以及極度缺乏自信的落後灰暗狀態。如果韓國能在兩個世代內徹底改變,那麼任何國家都應該有辦法在相對不長的時間內,提升人民的生活水準、實行民主、並與世界先進國家齊頭並進。

政治、經濟、以及文化上巨大的發展與轉變是現代韓國「奇蹟」,而這三大奇蹟成就在短短的四十年間。圖為首爾夜景。(圖:網路)

不服氣與「恨」(han)

作者認為驅策韓國現代化發展、促成韓國奇蹟的主要力量來源,是一股「不服氣」的精神。這股不服氣的精神與態度,是針對整個導致今天破碎局面的歷史。有二個概念與這不服氣態度有關,就是「恨」(han)的情緒與得到肯定的渴望。所謂的「恨」,指的是一種源自於過去集體挫敗經驗的心理狀態,是一種經過昇華、卻又徘徊不去的憤怒與無助,積壓在個體或群體的內心深處。有許多學者認為,韓國過去長期被壓抑、被侵略而導致的「恨」與集體創傷,是促成韓國政治轉型與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因為這種深層的「恨」,使韓國人表現出不服輸的精神,為的是想被世界所肯定。

南北韓分裂、以及更早之前所受到的壓抑、無奈、與集體創傷,成為韓國人拼命向前衝、向世界證明自己的一股動力。我自己在韓國時也曾感受過很多次這樣的論述與情感。記得有次參觀新萬金海堤工程,同行的韓國老師親哥哥就是其中的一位工程師。我還深深記得他帶領我們參觀並介紹整個工程時,臉上發著光,用著一種驕傲的語氣,告訴我們整個工程全都由韓國人自己進行,克服了許多技術上的困難。咬緊牙進行到底、告訴自己我們可以的精神與態度很常見,所以我們不難見到韓國人在各領域中都力求表現,甚至有時用力過頭造成一些爭議。

新萬金海堤是位於韓國全羅北道西海岸的人工海堤,全長33.9公里,是世界最長的海堤,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圍海造地工程。2012年,韓國製定《新萬金特別法》將新萬金指定為自由經濟區。(圖片來源:chinese.joins.com)

匱乏與受害者的政治

這種不服輸的精神,與韓國國內所建構出來的「匱乏」與「受害者」政治論述有關。韓國人常說,因為韓國是個資源不足的國家,所以只能加倍一起努力。每當聽到這種話,我常覺得不解或不以為然。南韓國土面積將近台灣2.75倍,人口超過台灣二倍,怎麼看資源都比島國台灣來的多。韓國國內有煤礦、石墨、鎢礦,甚至還有發展核工業的鈾礦。但韓國國內的主流論述,往往強調自己是個沒有資源的國家,人民也如此深信。

造成這種「匱乏」政治論述的原因有二個,首先是南北分斷造成的相對匱乏感。韓國礦藏大多分佈在北韓境內,在南北韓分斷前,北韓以重工業、南韓則以農業為主。南北韓分裂當時,北韓的經濟實力與工業規模遠超越南韓,造成南韓深深的相對不足感。韓國人習慣與其他大國相比,如此一來,「資源匱乏」的陰影始終籠罩在韓國人心上。 另一個更長遠的重要原因,是朝鮮王朝長久以來以陸地為主的治理與思維方式。早期新羅王朝以南部的慶州為都,更親近海洋文化,文化風格也比較活潑開放。朝鮮王朝改都在現今首爾,獨尊儒術,治理模式以陸地為主、自我隔絕於海洋。也因此,即使朝鮮半島三面環海,海洋資源卻常被排除在主流論述之外。

除此之外,韓國的主流論述也常強調自己的受害者角色。我常聽到韓國朋友們談到韓國過去的悲慘歷史,例如每隔數十年就被外國入侵。這種被害者式的政治論述,也促成了前述的「恨」與不服輸精神。

隱藏的結構

除了這些公開可見可聞的論述之外,要了解韓國,我們還必須理解一些隱藏性的結構。作者在書中曾提到雙龍汽車破產而失業的工人示威。當時他無法理解這些失業工人為何日復一日示威要求復職,而不是努力去找尋其他工作。後來才有韓國人告訴他,這些工人永遠找不到工作了。大企業不喜歡找這些有工作經驗、又有一定年紀的員工,更何況這些是曾經對抗過公司的人。

韓國雙龍汽車罷工事件發生在2009年。當時的最大股東、中國上海汽車通過併購和非法盜取核心技術後,決定拋棄經營排名第四大汽車商雙龍汽車,撤回中方管理人員,向韓國政府申請破產保護,並裁員2646人、減薪、縮減福利,因此引發工會反彈,自5月21日起全面罷工,導致工廠停產。(圖片來源:월간조선)

本書開頭第一篇談到世越號沈船事件。這件發生在2014年的慘案,是韓國社會近年來最重大的集體創傷,當時住在韓國的我,也同時參予了這個集體受創的過程,至今仍未完全平復。事件發生後,大家最想知道的是為什麼當初會延遲救援,導致許多無辜的生命葬身海底。其中一個重要的隱藏性結構原因,作者與我都同意的是,因為階序文化的關係,在災難發生當下,有權力做決定的人裡沒有人願意掌控大局擔負責任。船長與船員們往上層連絡了海警與船主,海警們可能也等著更上層的指揮,就在這樣的等待中,錯失了黃金救援時刻。如果層層上追權力的結構,到最後就會追到當時的總統朴槿惠,朴槿惠後來也因為這個原因加上別的事件而下台。

其他還有許多的社會現象與例子,就像作者所說的,除了表面原因之外,還有更為深層的結構。只是這樣的結構,通常都是隱藏未明說。

所謂的他者:西方觀點

這種隱藏性的結構,我認為也存在於作者自己的身分中。作者是個來自英國的白種男人,在某種程度上,這個身分給他在韓國生活的許多便利性。他提到有許多外籍男性,包括留下來和離開的人,都娶了韓國女人,從而延續他們一生、甚至好幾代與韓國的情感聯繫。在書中提到了幾個例子,像是著名的徳裔韓籍男子李參、一些學者、以及有名的部落客等,基本上白人居多。

李參(이참),本名Bernhard Quandt,出生於德國,後於1986年歸化韓國並擔任廣播員、演員等,他也是韓國觀光公社首位白人社長。(圖片來源:Yonhap News)

就我自己的觀察與經驗,也發現了這樣的現象。在強調單一民族、血統純正的意識形態下,外國人要被接納進入韓國社會相當不容易,即使有多元文化相關法律的保障,有色人種要融入韓國更是困難。Jasmine Lee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出生在菲律賓,婚後歸化為韓國籍,2012年受大國家黨徵召為代表並當選國會議員。然而即使貴為大政黨的國會議員,她上任後仍常受到保守民眾的威脅或辱罵。

Jasmine Lee出生在菲律賓,與韓國丈夫婚後歸化為韓國籍,2012年受大國家黨徵招為代表並當選國會議員,是韓國首位非韓裔國會議員。(圖片來源:Korea Joongang Daily)

另一方面,即使西方白人在韓國生活要比有色人士相對容易一些,但在文化的相互理解上,有時還是存在東西方文化差異。舉例來說,東亞文化裡「幸福」與「快樂」雖相關但仍有差異,一個人有可能不覺得快樂卻自認幸福,在英文裡,happiness可以對應「快樂」,但卻很難找到一個概念來對應「幸福」。

我記得有次在一個東亞研究國際會議上,來自西方與東方的兩群學者們熱烈爭辯了起來。那些西方學者都是長期在東亞定居或進行研究工作的專家,對亞洲有一定程度的認識與專精。然而,在關於「幸福」與「快樂」的概念上,兩群人有著顯著的認知差距。

在我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也常有文化差異的感覺。很多事情,對於東亞人來說很容易理解,對於西方人來說可能不可理喻。然而,正是在這種不斷進行文化對話的過程中,讀者可以不斷地自我省察反思,究竟我們所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是否真是如此。

樂觀看待未來

也許因為身為西方白人的某些優勢,比起時常唱衰「地獄朝鮮」或是「鬼島台灣」的東亞人士們,作者對韓國的觀點顯然相當樂觀。他的樂觀很多時候是正確的,例如過去他對韓國民主化的預測已然成真。即便在看似困難重重、希望渺渺的處境中,韓國人的確在民主化與經濟發展上交出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即使現在韓國仍有許多待改善之處,但根據我過去十年來在旁邊默默觀察的結果,我知道韓國人即使常常犯錯,卻能快速面對並修正自己的錯誤。

雖然面對的是不確定的未來,但仍咬緊牙進行到底、告訴自己只要我們一起努力就可以,我深深覺得這是值得我們向韓國人學習的不服輸精神。

我非常同意其他作者們對這本書的評語,就像詹姆斯‧丘奇所說的,在每個人都嚴厲批評每個人的時代,這本書用一種溫柔的態度,帶領我們拼貼出韓國人美麗、令人喜愛、又充滿挫折的圖像。從這樣的圖像中,我們不但能進一步理解韓國,也盼望能鏡照出我們過去的身影與對未來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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