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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深夜狼影》感謝上帝:沈默的平凡之惡

當邪惡在眼前對別人伸出魔爪,擁有權力之人即使保持沈默,仍是邪惡的幫凶。

雍小狼 

《感謝上帝》海報(圖:天馬行空)

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亞歷山大,某天偶然得知多年前曾性侵他的神父回來了,為免自己或其他家庭的孩子遭受魔爪,他選擇挺身而出向教會指控神父的罪刑,然而得到的卻是拖延與溫情喊話,神父仍不被受到制裁,於是他決定告上法庭。隨著警方調查的進行,一個又一個的受害者逐漸浮出檯面,包括原本打算放下,後來決定拿著手上證據全力對抗教會的馮斯瓦;以及因幼時遭受性侵,無法與人有親密關係且具暴力傾向的艾曼努。受害者們組成了「不再沈默」協會,試圖尋求一份遲來的正義。

曾拍攝《八美圖》(8 Femmes,2002)、《池畔謀殺案》(Swimming Pool,2003)的法國知名導演歐容(François Ozon),其電影作品中常出現堅強的女性,這次他則希望在大銀幕上呈現「哭泣的男人」,不僅試圖打破教會組織與神職人員對兒童性侵案的沉默,也藉此辯證了男性氣概(masculinity)的當代價值。由於教會勢力鋪天蓋地,本片在拍攝期間便遭受重重阻力,不僅難以找到金主,許多地方也拒絕提供拍攝。片中情節為真人真事改編,本案至今仍在審判、上訴過程中,而導演在片中採用了神職人員的真實姓名,因此被告神父的律師以「無罪推定」為由,要求戲院於判決前不得上映,可以說是一部備受爭議的作品。本片在今年的柏林影展榮獲評審團大獎,而在影展結束後的3月7日,片中主教正式因包庇性侵案而被獲判有罪,寫下電影參與社會正義的經典例子。

《感謝上帝》劇照(圖:天馬行空)

同樣都是關注教會內部的兒童性侵案,有別於《驚爆焦點》(Spotlight,2015)從報社所處的第三人/觀察者立場出發,強調揭露真相的正義感,將整個報導團隊塑造成平凡人之中的英雄聯盟(有趣的是片中主角馬克魯法洛、麥可基頓與李佛薛伯都在電影中演過超級英雄);《感謝上帝》則著重於受害者自我覺醒的過程,這些男人都很脆弱,是在彼此扶持、互相培力的過程中,才生長出能夠面對兒時陰影的力量。

近年來,「有害的男性氣概」(toxic masculinity)備受討論,傳統父權文化規範要求順性別男性「過度自主、透過暴力手段支配其它男性,與避免女性化和弱勢形象」,使得男性容易抑鬱、不擅表達情緒,面對壓力傾向選擇隱忍和自力更生,容易造成心理疾病和藥物濫用的問題。

「有害的男性氣概」將性侵視為一種建立權力關係的手段,侵犯他人者為陽剛/上位者,遭受侵犯者為陰柔/下位者。就是因為害怕被陰柔、女性化而不敢說出自己的遭遇,「小男孩」才會成為教會中系統性選擇的受害目標(這點在《驚爆焦點》中也論證過),也使得這些男人經過數十年之後還遲遲無法走出性侵陰影。導演透過在電影中強調男性的脆弱,辯證了主流文化中要求男性堅強、陽剛的價值。

《感謝上帝》劇照(圖:天馬行空)

整部電影分別由三個男主角的角度敘述案情發展,雖然三人都曾同樣遭遇性侵,但他們截然不同的反應卻帶領他們成年後走向不同的命運。順服主流社會遊戲規則的亞歷山大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他乖乖沿著教會體制內的申訴管道跑過一遍,最後忍無可忍才選擇走上法律途徑,然後便靜靜等待案情進展,期間他仍虔誠信教,讓自己的孩子接受教會堅信禮,妻子也在教會體系下的學校工作。個性叛逆的馮斯瓦是家族中的魯蛇,他決定與教會對抗後便不顧警方阻止,到處上媒體把事情鬧大,強勢佔據聚光燈的焦點,創立受害者協會後也不斷想主導協會事務。深受創傷的艾曼努一直無法振作,神父的性侵成為了他的性啟蒙,最終直接或間接導致性器官扭曲變形,致使他害怕親密關係,與女友互相傷害形成惡性循環,也因用藥成癮墜入社會底層。三個角色天差地遠,卻分別似乎代表了超我、自我和本我,從精神分析的面向探討人們在遭遇創傷時可能會有的影響。

法國電影一向擅長刻畫立體、多面向的人物,即使是描寫性侵受害者,歐容也不忘記在呈現痛苦、良善、堅強之餘,展現一絲人性的黑暗面。畢竟將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定型在樣板角色的位子上都是危險的,唯有認清人的多面性,才能理性評價他們的所作所為,而非便宜地視對方為聖人或惡人,盲目膜拜信奉或進行獵巫行動。

《感謝上帝》劇照(圖:天馬行空)

當邪惡在眼前對別人伸出魔爪,擁有權力之人即使保持沈默,仍是邪惡的幫凶。片中神父因為犯案時間太過久遠,難以找到性侵的直接證據,因此根據「無罪推定」原則而一直尚未開庭。反倒是包庇神父的主教,則因未通報兒少性侵案而被判處六個月徒刑,得以緩刑。雖然主教不用真的去坐牢,這樁象徵性的判決也已足夠成為世俗司法對教會神權提出的警訊。值得一提的是,本片後段再三強調神父因「無罪推定」原則而難以遭到司法重刑制裁,似乎有那麼一絲批判的意味在,然而無罪推定卻是避免冤案的一項重要原則,其中的拿捏就有待法律專家去評斷了。

《感謝上帝》已於5月10日上映,預告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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