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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文化週報》二○一九夏 香港:與催淚彈對峙的溫柔堅定 ◎陳怡靜

2019-09-07 05:30

8月11日尖沙咀清場時,一名女子遭港警的布袋彈擊中右眼,引發更大規模抗議,民眾戴上寫著「別對我們香港人開槍」的頭盔,以及染血護目鏡,以表不滿。(法新社)

前言:這一生,你會有很多夏天,2019年的這個夏天,註定要成為很多人心中永遠的烙印。香港人走出冷氣房,面對酷暑,用生命與眼珠,在汗水和淚水中,用青春爭搏尊嚴與人權;避難台灣的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不到24小時就達到讓書店在台灣重生的280萬募資目標,歷史正在敲門,香港人不沉默,台灣人不旁觀……

香港維多利亞港的煙火曾是日常,如今讓香港煙霧瀰漫的卻換成了催淚彈,彎腰撿起催淚彈扔回給港警,也成為香港人新練成的生存技能。(歐新社)

◎陳怡靜

6月12日下午3時45分,我在距離香港立法會約400公尺的添馬公園海濱區,遠方傳來低沉的聲響,「砰!」像是炸開的鼓聲,像是炮聲,也像是槍聲。風來了,煙霧跟著過來了,我的雙眼開始刺痛,眼淚不聽使喚地一直掉,鼻水也止不住。這才恍然大悟,是催淚彈。那是香港反送中抗爭的第一顆催淚彈。

有人用廣東話催我:「走啊!走!」草地野餐的年輕人抓起布包,學生自組的醫療站匆忙蓋住物資,黑衣人群螞蟻雄兵似地往後退。第一顆催淚彈後,他們停下腳步,轉身後又是向前。接著是第二顆催淚彈,他們再往後跑,煙霧暫歇,他們再次折返向前。那情景很超現實,數千人像是與催淚彈跳舞,退兩步、進一步,退兩步、再進一步,直到退無可退……

難忘舊港風情 見證新港質變

我第一次自助旅行,目的地就是香港,當時年輕,口袋裡沒什麼錢,香港便是夠遠的遠方。我們住在尖沙咀,房間小到連行李箱都打不開,每天走上很遠很遠的路上街,連地鐵都不太捨得搭。還是慕名去了鏞記燒鵝,年長的服務生送上茶水,我們小聲問這要茶資嗎?服務生點點頭。後來,我們只點了4分之1隻燒鵝,聽見服務生鼻孔一噴氣,嘴裡嘖了一聲。

但我還是喜歡香港,那些年,香港沒有那麼多普通話,吵嚷的廣東話像齣聽不懂的廣播劇,餐館總是擁擠,側身通過都難,回收桶就在身旁,服務生唰一下就能把餐具掃進去。但我還是喜歡香港,喜歡走幾步路便能遇見涼茶攤,求一杯清心沁脾消火氣。我也喜歡旺角層層疊疊長到路中央的招牌,還有北角的春秧街,叮叮車響著鈴開進市場,路人自動閃車繼續逛街,貼著車軌邊的攤商如常做著生意。

香港是一種剛剛好的距離,一個手提袋、三天兩夜,不到2小時的飛行距離,輕薄,卻可以短暫逃離現實的小小自在。後來,我們不逛街了,卻愈跑愈遠,最遠去過上水,看中國人怎麼搬貨回中國,一個又一個行李箱塞滿奶粉與生活用品,地鐵站還為此設計了路障,阻卻大型行李箱的出入。

這幾年再到香港,看的是抗爭。2012年反洗腦國教,香港中文大學學生為我們繫上黑絲帶,擠在人群裡聽他們用廣東話大喊「撤回」。2017年,香港主權移交20週年的七一大遊行,那天熱極了,我們從維多利亞公園出發,才剛到銅鑼灣就放棄,拐進小巷吃燒臘。再有一次,是雨傘運動後的耶誕節,我們在金鐘聽何韻詩與黃耀明說話,又在香港中文大學聽大學生撐黃傘唱歌。

但沒有一年的香港夏天,比今年更讓我難以道別。

那一天,香港警察發射第一枚催淚彈後,接著開始清場。那一天,香港警察共施放150顆催淚彈、20枚布袋彈與數發橡膠子彈。夜深後,我掛著記者證回到清場後的金鐘,看到的竟是末日般的景象,該是車來車往的快速路引道杳無人煙,路面上有來不及收拾的背包、滅了聲的音響系統、扯壞的安全帽與口罩……你似乎又看見了示威者的奔逃身影。

地鐵站備零錢、新衣 閃躲監控天網

慌亂中仍有溫柔時刻。現場的添美道欄杆上掛滿了長長一排的傘,同事告訴我,那是示威者排好的,方便讓民眾拿來阻擋催淚彈與辣椒水。7月1日民眾衝破立法會的當晚,群眾聚集在立法會四周,一個一個以雙手接力將物資傳接到物資站。我們原本什麼都沒有,走了一圈,卻什麼都有了,有年輕人給我頭盔,有人遞上口罩,有人硬塞礦泉水給我,然後補上一句:「當心安全。」

然後,催淚彈又來了,大批黑衣人往地鐵站退,進站口擠滿人,售票機上滿是自行取用的零錢,方便大家買單程車票,你不需使用可能被辨識身分的八達通卡。然後,一件一件未剪標的全新成衣,在地鐵站的牆邊、欄杆上……同樣讓人自行取用,你出站前可以換上,丟掉在示威現場的衣著,避免遭警方用畫面比對冠上罪名。

都說香港反送中行動像水,be water,水沒有形狀,也適應各種容器,快速集結也快速散去,最後蔓開到了全香港。沒有領導者的行動靠網路軟體Telegram串聯,難以計數的訊息每天在網絡流通,更像是水路。

先是年輕人,後來是爸爸媽媽,再後來是老師,接著醫護、律師、銀髮族、金融界、設計界……一個個都站出來。隨著愈來愈多示威者被捕,大家的面容愈來愈模糊,年輕孩子戴上頭盔、防毒面具,手腳包裹著預防辣椒水的保鮮膜,手上拿著的是厚紙板夾寶特瓶綑捲成的陽春盾牌。這群沒有臉孔的戰士,卻成了這場運動中最鮮明的形象。

水路也是回家的路,每一次衝突行動過後,Telegram裡的物資框便會頻頻亮起#backhome的標籤,港人稱之為「接放學」,民眾自發接送示威者回家,就怕港鐵不開,搭巴士被警察攔查。在#backhome的標籤發文裡,車上還有多少空位?有水喝嗎?有衫可換?都寫得清清楚楚。9月1日機場示威行動後快線停駛,示威者被困孤島,5000輛私家車主動奔往機場「接放學」,塞爆周邊道路,形成10公里長的車河,媒體用香港的敦克爾克行動向港人致敬。

60公里人鍊串心 港人輕唱《島嶼天光》

開學了。學生沒有回到學校去,他們穿著制服站上街頭,手牽手,或是手牽筆再牽手,站成人鍊,以行動告訴政府,他們也是有聲音的人。人鍊,也是香港反送中行動中最溫柔的時刻。8月23日晚上,超過21萬名香港人手牽手,串起長達60公里的人鍊,那是他們的「香港之路」,亮著燈的人鍊,橫跨香港島到九龍半島,甚至遠達獅子山頂都亮起燈光。

過去,維多利亞港的煙火是香港人的日常;短短90天,催淚彈成為了香港人的日常。過去,我們總認為香港人現實冷漠。短短90天,他們卻展現出令人敬佩的團結與溫柔。有人悲傷地說這是香港的終局之戰,但我總記得何韻詩告訴我的:「We shall not let our city go down without fight.(我們不會毫不抵抗,任憑我們的城市陷落。)」

離港那天,我刷完Telegram訊息後關機,班機後推開始滑行,看著窗外的香港燈火,我哭了,無法止息地哭著:我來了,又要走了,而他們還在這裡。想起一位受訪者對我說:「跟你們說話,讓我想到那首歌,《島嶼天光》……我很喜歡的。」然後,他用略帶粵語腔調的台語,輕輕地哼起歌詞:「親愛的媽媽/請你毋通煩惱我/原諒我行袂開跤……」

回程路上,他哼唱的聲音一直在我腦海中迴盪著。島嶼總會天光的,會嗎?會吧。

這個香港人的夏天,也是我的夏天。經過這個夏天,我們好像都多懂了一些。(新聞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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