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歐洲之心》98七月天:世足與族群融合

法國政府習慣依賴大型運動賽事帶來的驕傲,來凝聚社會各階層對國家認同,不過這個作法背後卻把族群關係想得太樂觀、弄得越緊繃,因為法國所謂的族群融合,其實是同甘不共苦的社會現實。

楊豐銘/中研院民族所博士後研究員

過去有個國家,在1930-2014年世界盃足球賽,才晉級四強五次、只踢過二次決賽、拼到一次冠軍。能夠在如此微薄的機率中勝出,這個民族當然嗨翻天。但是,這場勝利、這座獎盃除了帶來短暫的歡樂時光,並沒產生太多正面、長遠的社會效益,反而掀開更多不敢面對的禁忌和衝突。

她就是稍早踢倒北邊鄰居比利時,睽違十多年再度搶到決賽門票的法國。

今年世足賽,法國稍早在10號踢倒北邊鄰居比利時,睽違十多年再度搶到決賽門票。(EPA)

98球運

話說回來,台灣媒體真的偏心、大小眼!開賽前,紛紛押注上屆冠軍、著名服飾Boss加身、陣中型男眾多的德國衛冕;開賽後,羨慕人口僅有33萬、曾破產過的冰島踢平球王梅西(Messi)領軍的阿根廷,掀起一陣「冰島能,為什麼台灣不能」的討論。記者跟球迷瘋起來的時候都差不多,一下子被小鮮肉誘惑到無法自己,一下子又嚮往不可能的超級任務……16強、8強,隨著賽事的推進,首支進入4強、身價最高 — 職業足球數據網站Transfermarkt估計10,8億歐元,以匯率1 : 35,5推算的話,約台幣 390億;相當於85支南韓隊、73支日本隊、115支巴拿馬隊 .. .... — 卻根本不被看好的法國,突然開始變得吸睛、有趣起來。

吸睛,因為隊裡有世足賽史上第二年輕且踢進二球紀錄的姆巴佩(Kylian Mbappé)(19歲6個月,最幼齒是1968年的巴西球員Edison Arantes de Nascimento,當時才17歲八個月,綽號就是鼎鼎大名的比利)。

有趣,因為多數成員不符合浪漫想像中的法國白人,而是移民或海外屬地居民(後裔),被認為是「雜牌」軍;大家對這支「雜牌」隊伍能否重演1998年的冠軍戲碼感到好奇。

姆巴佩是世足賽史上第二年輕的球員,本屆有踢進二球紀錄。(AFP)

回溯過去,如果沒有「雜牌」球員們的精彩表現,98年的結局可能跟58年、82年、86年沒二樣,只有爭季軍的份。七月8號,來自加勒比海、成長於巴黎郊區的後衛圖拉姆(Lilian Thuram)踢進他在國家隊的首球(這位老兄入選次數142次,是歷屆所有球員最高紀錄,但生涯總計只進二球!),最終一比零險勝克羅埃西亞。七月12號,雙親來自阿爾及利亞、老家在馬賽的席丹(Zinedine Zidane)頭槌驚豔無比,貢獻二球,率領法國隊三比零大勝巴西。賽後,凱旋門上出現他的頭像和「席丹總統」標語的投影(後來證實是贊助商Adidas炒熱氣氛的傑作),上百萬球迷湧進香榭麗舍大道狂歡。規模之大,超越慶祝二次大戰巴黎光復的盛況;影響之深,不輸1968年五月3號群眾和學生抵抗鎮暴警察、攻佔索邦大學,刺激教育、文化和政治改革風潮的「68學運」。

98年七月天,這個夜晚、這段歷史瞬間放大了足球運動(員)的地位、國家代表隊的定義、族群關係融洽的實踐等當代法國社會發展範疇的重要性,堪稱「98球運」。

職足形象變遷

在八強爭奪賽帶領法國淘汰阿根廷的姆巴佩風頭最健。去年八月,這位不會在鏡頭前口吃、喜歡侃侃而談的大男孩,未滿19歲就被法國甲組職業足球隊Monaco交易到Paris SG。據報導,轉隊費是一億八千萬歐元(約65億台幣),年薪是一千八百萬歐元(法甲賽程共38週,平均每週所得一千七百萬台幣),僅次於巴西隊友內馬爾(Neymar)二億二千萬轉隊費與四千萬歐元年薪。從此,有關他的緋聞八卦、商品代言佈滿全歐洲,甚至全世界。姆巴佩誕生於1998年十二月,完全是98球運「後世代」球員擁有高社會地位的象徵之一。

1998年的世足賽中,雙親來自阿爾及利亞、老家在馬賽的席丹頭槌驚豔無比,貢獻二球,率領法國隊三比零大勝巴西。(Goal.com)

前歐洲足協主席、曾獲三屆歐洲足球先生殊榮,叱吒1970、1980年代法國隊中場的普拉提尼(Michel Platini),深刻、莞爾描述近二十年足球運動和職業球員形象在大眾眼裡的變遷:

「現在電視常轉播職業足球比賽,一般人也曉得足球員的生活和工作,父母還會鼓勵小孩踢球。我們那時候不一樣。我十七歲的時候,去辦戶口證明,櫃檯人員問我的職業,我回答足球員。他們說這是你的興趣嗎,我們沒聽過,你真正的工作是什麼?對當時的年輕人,足球也沒什麼大不了。還有,當你對某個女孩有意思,敢說自我介紹是足球員的話,她可能拔腿就跑。」

天文數字的收入、絕佳的異性緣、大筆的廣告邀約,這些超乎一般人可以想像的物質條件與歡迎程度,與「98球運」前職業足球員的境遇大相逕庭。

「人造」國家隊

足球成為法國的榮耀是最近二十年的事。仔細瀏覽她在1930-1994年世足賽戰績,共十四屆的比賽裡,縱然有三次踢進四強,竟也有五次直接在會外賽出局、四次止步小組預賽(即32強),連一次決賽都沾不上邊。反觀在同一時期,周邊鄰國卻有不少勁旅。德國每屆都搶到小組預賽門票,進了六次決賽、拿了三次冠軍。義大利踢進五次決賽、抱走三次金盃。英國差一點,六次闖進八強、一次決賽、一次冠軍。

98年的確是法國足球史上重要分水嶺,被認為這個國家花了超過2/3世紀的時間在摸索、冒險、練習、精進,終於在自家主場(上次擔任主辦國是在1938年,止於八強賽),享受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摘冠。實際上,不盡然。嚴格來說只有省去舟車勞頓的地利而已。

論天時,恰好相反。90年、94年這二屆世足賽,法國跌到谷底,皆沒晉級小組預賽。法國職業足球聯盟 (Fédération Française de Foot, 簡稱FFF) 重組教練團。稍後雖然在96年歐洲盃踢進四強,但以守為攻的戰術被球界狠狠批評,二年後的世足賽前差點陣前換帥。98年決賽踢入第三球的佩蒂特(Emmanuel Petit) 回顧當下:

「媒體說我們不夠帥、不會踢,是群成不了大事的綿羊或是魯蛇。」

論人和,完全不對勁。開賽前一週,France 2法國無線電視二台記者刻意走訪幾個城市,探勘民情,卻發現居民們興趣缺缺,不是「不知道有比賽」,就是「知道但沒興趣」。所以,像里昂這種大城市,市府原本規劃在市中心Bellecour廣場上架設大螢幕實況轉播,最後潦草地找個經費不夠、人力不足的理由取消了!

「當時最熱衷宣傳世足賽的,應該只剩下雜誌上的啤酒廣告」,普拉提尼開玩笑地說。

不料,有個宣稱最愛國的政治人物刻意來扯後腿。由於法國隊的主力通常來自北非、中非、大洋洲、加勒比海等地的移民,極右派「國家陣線」(Front National) 大老勒朋(Jean-Marie Le Pen)藉機暗諷、大做文章:

「我們從國外找了球員,然後取名法國隊,我覺得有點太過人造 (artificiel)了 啦!」

98年的確是法國足球史上重要分水嶺,法國花了超過2/3世紀的時間在摸索、冒險、練習、精進,終於在自家主場,享受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摘冠。(Reuters)

不只如此,這位主張大封邊境、嚴禁移民的政客,還以唱〈馬賽曲〉,即法國國歌,來辦別國家歸屬感的強弱,繼續找碴:

「況且,比賽前,其他國家隊的球員都開懷大聲唱國歌,我查覺到法國隊球員沒唱,或者根本不會唱。」

然而,普拉提尼大而化之回應唱國歌的問題:

「我也不唱國歌。馬賽曲是戰爭歌,有句歌詞像是將不潔之血灌溉我們的壕溝(qu’un sang impur, abreuve nos sillons),太暴力了。足球是遊戲,又不取人命。不過,如果上戰場,我就會唱。」

據法國國立人口學研究所 (Institut national d’études démographiques) 自1990年代以來的調查,法國本土1/5的居民與國際遷移有關,像是祖父母輩及爸媽、配偶或自己曾是外國人,經由婚姻、工作、學業或家庭的緣故,取得長、短期居留證或國籍。另外,除了國際移民,還要涵蓋從海外屬地遷移到本土的人口。這當然使得整體法國社會多元、出「色」,按照字母順序,有俗稱「黑black」(從中非、大西洋、印度洋、加勒比海等地過來)、「白blanc」(法國與歐洲境內土生土長)、「阿拉伯beur」 (來自北非;這個字非常特殊,由法語的阿拉伯人arabe,依音節a-ra-beu顛倒成beu-ra-a演化而成)的族群。缺乏社會、經濟或文化資本的移民、海外屬地人民(後裔)會積極選擇職業足球作為出人頭地的途徑,不免造就了「黑」與「阿拉伯」勝於「白」的「有色」國家代表隊。

同甘不共苦的族群融合

普遍而言,有關運動比賽的場合是法國政界極少參與卻又嚮往曝光與發言的機會。

1997-2002年是法國第三次「左右共治」時期,左派總理若斯潘(Lionel Jospin)與右派總統席哈克(Jacques Chirac)在98世足開賽前,沒有任何特別感想;奪冠後,卻馬上闖進球員休息室與大家合照,進行一輪又一輪的擁抱和「親親」。在法國,男人與男人打招呼的習慣握手,所謂的「親親」,即嘴唇邊輕碰臉頰 (faire un bisou),通常已達摯友的等級了!

席哈克出身路易大帝中學 (Lycée Louis le Grand)、經歷巴黎政治學院 (Sciences Po de Paris)、法國高階文官學院畢業(Ecole nationale d’administration) ,代表法國本土菁英。當他略帶尷尬,主動地擁抱、親頰準決賽唯一得分、象徵來自海外屬地菁英的圖拉姆(Lilian Thuram),以及決賽頂進二球、代表北非後裔菁英的席丹時,彷彿境界分明、不同特徵的 「黑」、「白」、「阿拉伯」族群,也能稱兄道弟融洽起來。

這些片段不斷在電視上重播,加上當晚狂吼香榭麗舍大道、翌日迎接國家隊巴黎遊街的百萬人潮,98七月天多麼歡樂、美好。法國掀起足球熱潮,象徵「黑、白、阿拉伯」族群融合的國家隊在2000年歐洲盃又奪冠。

1998年世足賽,法國隊奪冠當晚的香榭麗舍大道。(Reuters)

不過,在2002年總統大選上,曾經炒作國家隊球員膚色血統、唱國歌代表認同的極右派勒朋拿下創紀錄的五百五十二萬張、17,79% 選票。壞消息無獨有偶,法國隊在同年世足賽的小組預賽被淘汰,縱使二年後的歐洲盃成績差強人意,止於八強。 來自法屬圭亞那、98世足賽守門員之一的拉瑪(Bernard Lama)之前擔憂的很有道理:

「踢得好,不會分彼此,踢不好,就有黑人和阿拉伯人的存在問題。」

一語道盡所謂的族群融合,其實是同甘不共苦的社會現實。法國人民不會受到98七月天的感動,拒絕支持歧視黑人與阿拉伯人的勒朋;法國政府也不會感謝圖拉姆和席丹拼出來的國際榮耀,寬容、善待移民族群。兩個明顯的例子:2005年冬季,巴黎北方郊區因為兩位北非移民小孩躲避警察,藏在變電箱遭電斃,引起好些日子在移民族群眾多的Seine-Saint-Denis鄉鎮大動亂。當時的內政部長薩科吉(Nicolas Sarkozy)巡視時,非但無法安撫人心,更口出穢言:

「你們受夠這群人渣吧,我們將為你們掃除。」 (vous en avez assez de cette bande de racailles, on va vous en débarrasser)

2010年六月南非世足賽,法國隊資深球員們為了袒護因污辱總教練被開除的隊友,鼓譟整隊拒絕賽前練習,成為國際大笑話,運動部部長破口大罵「智力發育不全的小頭頭」(caïds immaturés)。稍後,2011年四月,就發生法國國家足球訓練中心負責人被媒體舉發限制非洲裔或非洲裔以外球員加入國家隊的醜聞。

法國政府習慣依賴大型運動賽事帶來的驕傲,來凝聚社會各階層對國家認同,不過這個作法背後卻把族群關係想得太樂觀、弄得越緊繃。近二十年改善了多少呢?

暫且讓我們政治歸政治,運動歸運動!還是要回到大草原上。

今年準決賽的結果跟98年如出一轍,來自喀麥隆的烏迪迪(Samuel Umtiti)與來自加勒比海的圖拉姆,都是黑皮膚、擔任後衛的國際移民或海外屬地人民為法國隊進球險勝。這是好徵兆……那麼明天七月十五號週日的決賽將是誰化身(或媲美)席丹呢?

參考資料:

Mustapha Kessous, France 98, nous nous sommes tant aimés《法國98,我們曾這麼相愛》, Paris: France Télévisions, le 5 jui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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