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超A評論》葡萄酒華商淘金潮:國族意識糾結農企業管理

對於超級富豪而言,擁有豪宅、遊艇、名車並不是甚麼新鮮事,若是擁有一座葡萄酒莊園,聽起來就很不同了,尤其是對中國富豪來說。葡萄種植與釀製並非中國農業強項,飲紅酒的文化也未在民間普及,但近年來,中國富豪瘋收購法國酒莊的風氣,卻是相當盛行。這樣的風氣大概也說明了商業投資除了獲利考量外,商品背後的品味象徵與遐想,也扮演重要角色。

楊豐銘/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博士後研究員

商業行為不盡然是縝密計算付出與回收槓桿兩端差距的理性選擇。詳析跨國/跨文化貿易利益追逐的脈絡,除了資金操控與獲利運算考量以外,買方、賣方對商品的遐想與情愫等非物質層面因素的介入也扮演相當的影響。

葡萄酒(釀製)不是中國農業強項。在1990年代,河北、山東、新疆地區較有規模產出,由龍璽酒家 Dragon Seal、百年張裕 Changyu、中國長城 Great Wall、新天 Suntime  等國營企業掌控。晚近,縱然酒釀葡萄園地總面積(尤其鼓勵沙漠種植的實驗發掘商機)1與葡萄酒產全球名列前茅2,葡萄酒尚未成為中國節慶與家常平價飲品,多為經營政商關係的贈禮。進口葡萄酒淪為客廳、書房或辦公室櫥櫃裡的舶來品擺飾不是開玩笑。

張裕朱橋葡萄基地。(圖:百年張裕官網)

來自青島的朋友阿財想像葡萄酒有朝一日成為中國飲食文化的常態。完畢波爾多葡萄酒產區 Fronsac 的釀酒師實習,他興高采烈與筆者分享未來的抱負憧憬,炫耀各類葡萄酒配中華料理的私人祕訣,談到葡萄酒產業行銷趨勢:

喂,假如你有秀麗的葡萄酒莊、油綠的葡萄園、壯觀的葡萄酒窖要拍賣,英國足球球星、美國好萊塢明星、阿拉伯公主或王子、俄國鋼鐵大亨以及中國富豪相繼競爭,會挑誰?來自Saint-Emilion的朋友說中國人很恐怖,他們正在蠶食法國葡 萄酒文化,很多人都提防著。

要是我的話,當然選開價最高的。酒嘛,就當期貨在炒作,光把「原產地管制」(Appellation d’origine contrôlée) 等級的酒往海外賣,遠勝法國當地「特級」(Grand cru) 酒數倍價錢。酒莊用來裝飾身份地位,農園拿來開發觀光客。有房有田,完全合乎富這個字。買家國籍不是重點,反正結局都一樣。

不論阿財這席話是否是替自己同胞緩頰,中國商人聲譽已在南法葡萄酒業界沸沸揚揚3。歧視中國商人的現象,城鄉皆有。

中國富豪近年來競相投資法國葡萄酒莊,中國商人聲譽在南法葡萄酒業界沸沸揚揚。歧視中國商人的現象,城鄉皆有。(資料照,Bloomberg)

在巴黎市區,他們被指責在某區段過度發展某產業(例如成衣坊、餐館),干擾住宅安寧4。在波爾多農村,他們被批評炒作酒價、地價、房價。外商在法國酒釀葡萄園地持有率佔總面積2%,前幾名分別是英國、中國、比利時、瑞士、美國、德國、荷蘭5

2008年至今,不下120座酒莊易手中國人,收購範圍不侷限波爾多,也往北勃艮第Bourgogne、往南隆格多克Languedoc等產區擴展。法國與歐美商人仲介中國人買賣房地,也投資中國企業分杯羹,炒作的汙名在媒體的喧囂中卻由中國商人承受。

賣不賣中國人啊?!

法國當地酒農與酒商,特別是青黃不接的家族企業面臨中國富豪的青睞非常困窘。轉手了,有筆可觀金額讓老一輩安渡餘生、讓年輕一輩不愁當下、籌劃將來,但可能遭受同行側目,甚至被罵背離祖宗、賣國賊。放棄了,還有機會脫手?如果經營慘淡,難保不被同業惡鬥廉價吞購。

2008年至今,不下120座酒莊易手中國人,收購範圍不侷限波爾多,也往北勃艮第Bourgogne、往南隆格多克Languedoc等產區擴展。(www.bourgogne-wines.com)

法國人踏遍全球傳售家鄉的葡萄酒文化技藝6,卻害怕外來人文混融他們故鄉的葡萄園、葡萄酒與葡萄酒莊等祖產。在葡萄酒產業鏈的運作裡,物質資產(涉及葡萄酒的農地、農企業)的買賣比起非物質資產(集合葡萄酒釀、品嚐等知識學問)的販售承載了更多國族意識的壓力。

祖產繼承與轉賣的觀念在台灣也沈重,還是個禁忌。以茶、米為民族圖騰的台灣社會,假如面臨外資強烈密集介入茶園(稻田)的管理交易,我們鄉親的輿論會歧視或偏袒那些國籍的商人?

批評沒有茶產(稻米)貿易經驗的企業,質疑他們只是過客式的炒作;美言來自擁有茶飲(米食)文化國家的財團,認定他們較能永續經營。

愛國主義、祖產意識與族人觀感在國際農企業管理的談判桌上是個籌碼,抑或阻礙……

註:

1 Philippe Grangereau, « Chine. Sous l’empire du vin » (葡萄酒影響下的中國), Libération, 27 mars 2012.

2 讀者可參閱國際酒釀葡萄與葡萄酒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sation of Vine and Wine) 的統計資料庫作國際比較 : http://www.oiv.int/en/databases-and-statistics/statistics

3 Laurence Girard, « Les vignobles face à la spéculation » (葡萄園經營面臨炒作), M Le magazine du Monde, 26 avril 2016.

4 楊豐銘,2009,<巴黎華人主要商業活動> ,《巴黎視野 - 中法文教基金會會刊》, 第8期,頁 7-10。

6Julien Lefour, « Les cépages de tradition française donnent-ils des vins californiens ? » ( 加州葡萄酒拜法國傳統品種所賜?), Communications, n°77, 2005, pp. 149-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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