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透視北京》王毅提「憲法說」後北京對台趨冷,有人扯習近平後腿?

王毅與習近平對台灣軟,但《新華社》與《人民日報》開始對蔡英文態度趨硬,真是習近平的本意?還是再一次的「好心做壞事」,甚至是「壞心做壞事」?

范世平/台灣師範大學中國大陸研究中心主任

2月25日中共外長王毅在華府「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指出「台灣新的執政者,會以她自己的方式來表明,她願意繼續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發展,願意接受他們自己的憲法所規定的大陸和台灣同屬一個中國」。王毅說,「她 (蔡英文)既然是按照目前『他們的憲政』所選舉出來的,就不能違反他的憲法的規定,也就是大陸和台灣是一個國家,這是非常清晰的」;王毅還說,「我們不可以想像,依照這一套憲政所當選的台灣地區的領導人,反而去做違反這個憲法規定的事情,這是不可想像的、也是不可持續的」。

一、難道王毅是口誤,是暴衝?

去年6月3日,在同一場地蔡英文提出了「在中華民國憲政體制下,持續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穩定發展」。因此,王毅擔任過國台辦主任,懂得兩岸的「眉角」,又是現任外長,長期在外交部工作,因此不會不知道CSIS是個敏感的地方,也不會不知道他的「憲法說」,會被外界與蔡英文的「憲政說」產生連結,甚至被做文章。

其次,王毅在日語系畢業後長期從事對日外交工作,曾擔任過駐日大使,因此感染了日本人一絲不苟與謹言慎行的態度,事實上從他的穿著打扮就可見微知著。

過去以來對於台灣憲法,中共都以「台灣的現有規定」一詞帶過,充其量是說「台灣當局所謂的『憲法』」,以表示不願意正面承認。因為,只有主權國家才有憲法。

如今,王毅成為第一個公開在國外稱台灣「憲法」的中共官員,這有相當之政治風險,是「提著頭辦事」,這點王毅不會不知道。因此,除非王毅已經想辭職,或是已心神喪失,否則他不會平白無故冒這個風險。唯一的可能,是習近平要王毅這麼講,因為沒人敢這麼「出格」。

王毅成為第一個公開在國外稱台灣「憲法」的中共官員,這有相當之政治風險,唯一的可能,是習近平要王毅這麼講,因為沒人敢這麼「出格」。(REUTERS)

二、凸顯習近平不拘一格的特質

2013年我國陸委會主委王郁琦與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在APEC見面,兩人首次互稱「官銜」,而非「先生」,凸顯了習近平的開創性。2014年王郁琦成為首位登陸訪問的陸委會主委,大陸也首次稱「大陸委員會」,而非「台灣處理兩岸事務機構」,再次顯示習近平的不拘一格。如今王毅再稱「憲法」,除代表習近平的大開大闔,也顯示北京已從不否認中華民國的「治權」,邁向「主權」。無怪乎外界認為,這是中共不否認了中華民國。

另一方面,過去中共一向避免「台灣問題的國際化」,但從去年11月在新加坡所舉行的「馬習會」來看,習近平並不拘泥這些固有思維。如今,王毅則是更進一步的在美國人的場子發表「憲法說」。

三、王毅的「憲法說」引發藍營與中共內部的不滿

王毅在CSIS提出了「憲法說」,卻隻字不提九二共識。這對馬英九來說是五味雜陳,如果在「馬習會」時習近平能公開向馬英九提及「你們的憲法」,那馬英九勢必大加分,但北京卻把這個「政治利多」給了蔡英文。

而王毅要蔡英文以「自己的方式」表明願意繼續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發展,就是不必拘泥舊模式。蔡英文在1月表示「1992年兩岸兩會會談的歷史事實」,藉由新的「九二事實」,取代舊的九二共識。但馬英九卻始終強調九二共識是兩岸的「交通規則」,強調「馬規蔡必須隨」,但如今北京卻允許蔡英文另闢蹊徑。這讓藍營對王毅的說法十分不滿,認為自己嚴守九二共識,結果卻被北京出賣,因此透過各種途徑向習近平表達抗議。

另一方面,本案的另一個「苦主」就是國台辦,事實上這個重要訊息應該是由張志軍親自發佈,卻由王毅越俎代庖,顯示國台辦在習近平心中的份量已經每況愈下。從2014年發生318太陽花學運後,國台辦對於台情的研判就屢屢出錯,這讓習近平頗有微詞,加上中紀委在去年6月對國台辦進行查訪,發現許多弊端,因此改由中央辦公廳直接插手對台工作。

因此對於王毅的「憲法說」,張志軍與國台辦都是「狀況外」,當2月24日國台辦發言人安峰山在記者會上才十六次提到「堅持九二共識」,25日王毅在CSIS卻隻字未提。外界揣測,九二共識是國共兩黨的共同語言,是唯一的兩岸鑰匙;但如今蔡英文與習近平卻不需這把鑰匙,也不一定要有共同語言,反而王毅還主動幫蔡英文的「中華民國憲政體制說」詮釋為是一中原則。至於蔡英文,則是不承認也不否認的加以配合。

甚至外界還認為,蔡英文已經過關,在520的就職演說已不需再多說什麼。只要儘快把「兩岸協議監督條例」通過,則兩岸兩會互設辦事機構與兩岸貨貿協議就可確立,如此兩岸關係將春暖花開。

由於國台辦在無法獲得習近平信任後,難以掌握他對台的真正風向,只能「寧左勿右」的避免犯錯,不斷對台灣釋放強硬的訊號。結果,王毅卻是對蔡英文「示軟」,這讓國台辦裡外不是人。

王毅的「憲法說」隻字不提九二共識。這對馬英九來說是五味雜陳,如果在「馬習會」時習近平能公開向馬英九提及「你們的憲法」,那馬英九勢必大加分,但北京卻把這個「政治利多」給了蔡英文。(AFP)(REUTERS)

四、王毅「憲法說」造成習近平必須對內宣示政策未變

可以發現,大陸媒體都低調報導王毅的「憲法說」,甚至隻字不提,顯示此說在大陸仍是忌諱。但是,仍有許多人透過「翻牆」獲得相關資訊,加上台灣媒體的炒作,使得王毅的「憲法說」仍然是紙包不住火。因此,包括3月3日全國政協主席俞正聲,5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與張志軍,都在中共兩會期間開始提出九二共識,藉以平衡視聽。

而習近平5日在出席全國人大上海團組會議時,還特別發表對台講話。去年的3月4日他是在全國政協的「民盟、台盟、台聯委員聯組會」發表對台講話,當時「針對性」很強,是鎖定台灣人民與民進黨,因為2014年發生了太陽花學運,加上11月九合一選舉民進黨大勝,而深綠的柯文哲又當選,兩岸關係面臨了嚴峻挑戰,因此習近平必須發言以穩住陣腳。當時,他嚴厲的指出,九二共識是兩岸共同的政治基礎,「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兩岸恐回到動盪不安的老路上去。

但這次習近平的對台講話卻是選擇人大上海團組,雖然他指出上海有不少台企,與台灣的人員往來和交流較多,而他也是從上海選出的人大代表,但在上海團談台灣問題,如此拐彎抹角,顯示主要訴求對象是大陸內部。如果他是針對台灣,應該去台灣團組或是福建團組發表講話才是。

五、習近平的講話仍表達對蔡英文的善意

習近平3月5日表示「我們將堅決遏制任何形式的台獨分裂行徑,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絕不讓國家分裂的歷史悲劇重演」,這些都是過去曾說過的話。其中的「歷史悲劇說」,去年9月在與連戰見面時,11月「馬習會」時,習近平都有類似說法,因此不能算是強硬。如果一定要說這是強硬,也只能說王毅的「憲法說」,是北京在對台善意的邁出二步後,如今退回一步,但總的來說還是進了一大步。因此「進兩步,退一步」,主要還是進。

另一方面,習近平說「承認九二共識的歷史事實,認同其核心意涵,兩岸雙方就有了共同政治基礎」,蔡英文在1月21日接受自由時報專訪時表示「在1992年,兩岸兩會秉持相互諒解、求同存異的政治思維進行溝通協商,達成了若干的共同認知與諒解,我理解和尊重這個歷史事實」,由此可見兩人的說法差距有限。此外,習近平強調「兩岸同胞對推進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充滿期待,我們不應讓他們失望」、「我們將持續推進兩岸各領域交流合作,深化兩岸經濟社會融合發展」,顯示不願意在未來冷卻兩岸關係。

事實上,就在中共兩會召開期間,美國航母「史坦尼斯號」在南海巡弋,係針對中共;美國在韓國設置薩德飛彈防禦系統(THAAD),偵蒐範圍也涵蓋大陸;加上北京同意制裁北韓後,中朝關係恐受影響,因此台海穩定對北京來說也相當重要。由此可見,王毅的「憲法說」,顯示習近平與蔡英文都能理解對方的善意,都希望共創雙贏。

中共兩會召開期間,美國航母「史坦尼斯號」也在同時間於南海巡弋,此舉係針對中共而來。(圖:截自Youtube)

六、有人想扯習近平後腿?刻意「好心作壞事」?

習近平當然不會天真的認為在他3月5日三次重申了九二共識後,蔡英文就會「幡然悔悟」的說出支持九二共識,因為蔡英文在不承認九二共識的情況下高票當選總統,還大贏支持九二共識的朱立倫300萬票,民進黨在立法院還單獨過半,因此蔡英文不可能辜負支持者而承認九二共識,否則他與朱立倫無異。另一方面,從蔡英文宣布參選總統後的發展來看,她與習近平已經有相當的默契,雙方正朝「相向而行」的方向前進,王毅的「憲法說」可說達到最高峰。

但是,當習近平只是在3月5日對台「輕輕舉起」九二共識,大陸媒體卻開始「加碼演出」的「重重扛起」九二共識大旗。6日,《新華社》「評論員」一方面高度肯定習近平5日的對台講話,另一方面又嚴厲指出「當前臺灣政局發生顯著變化,兩岸關係面臨嚴峻挑戰。是繼續堅持九二共識,確保兩岸關係和平發展行穩致遠,還是採取回避、模糊態度,拒不放棄形式各異、本質相同的臺獨主張,讓兩岸關係重回隔絕與動盪,是擺在臺灣新當選領導人及民進黨面前的一道『必答題』」;「臺灣當局新當選領導人及民進黨必須放棄迷思,丟掉幻想,本著對歷史負責、對臺灣人民負責的態度,做出符合時代潮流的正確抉擇,方能落實對臺灣選民作出的承諾」。7日,《人民日報》「評論員」指出,「講九二共識要講兩句話:一是承認九二共識的歷史事實,二是認同九二共識的核心意涵。正是九二共識的核心意涵,為兩岸關係定位,明確兩岸不是國與國的關係,也不是一中一台。認同這個核心意涵,兩岸雙方的共同政治基礎才是堅實的;否認這個核心意涵,共同政治基礎就成了空架子。不能只認九二共識的歷史事實,而不認九二共識的核心意涵;也不能只談兩岸溝通協商,而無視兩岸協商的政治基礎。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從蔡英文宣布參選總統後的發展來看,她與習近平已經有相當的默契,雙方正朝「相向而行」的方向前進,王毅的「憲法說」達到最高峰。(EPA)

看來,王毅與習近平對台灣軟,但《新華社》與《人民日報》卻對台灣硬,迫使蔡英文一定要在5月20日的就職演說中表態,這不但壓縮了習近平與蔡英文的模糊空間,甚至迫使彼此對撞,如此刻意製造兩岸關係的緊張,他們的目的為何?

習近平2月19日上午視察了《人民日報》、《新華社》和中央電視台三大媒體,隨後召開「新聞輿論工作座談會」,顯示他逐漸將手伸向輿論戰線。外界認為,他一直未能完全掌控輿論陣地並進行整治。而此次考察三大媒體,正是由中共中央辦公廳安排的。而包括分管意識形態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劉雲山、中宣部部長劉奇葆均陪同視察。

事實上,劉雲山長期擔任中宣部主任,他的人馬遍及這三大官媒;但劉雲山卻是江澤民體系,當習近平上台後積極整肅江系人馬,包括薄熙來、周永康與徐才厚,自然引發劉雲山的不滿。

因此,外界一直認為宣傳系統對習近平總是「好心做壞事」,表面上是為了習近平好,結果卻是幫倒忙,甚至不排除是故意做壞事,這讓習很不滿意。而中共宣傳系統中似乎有股勢力一直在「挖坑」陷害習,例如周子瑜事件就是如此。表面上是要幫習近平剷除台獨份子,可說名正言順,卻刻意讓周子瑜的道歉影片在選前一晚曝光,造成蔡英文大勝與民進黨在立院單獨過半。這個結果絕不是習近平樂見的,因為等於證明他的對台工作失敗。因此,黃安曾說,周子瑜事件的「水很深」,恐怕是另有隱情。

如今,《新華社》與《人民日報》開始對蔡英文態度趨硬,真是習近平的本意?還是再一次的「好心做壞事」,甚至是「壞心做壞事」,還值得觀察。

至於國台辦與旗下涉台學者,看到此一風向,開始鋪天蓋地地大談九二共識,對蔡英文態度強硬。表面上是附和習近平,實際上是凸顯王毅在美國不談九二共識的錯誤,更重要的是,終於出了一口長期不被習重視的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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