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人物專訪》面朝大海的未竟之業──專訪黃春明

《看海的日子》續集手稿。(記者劉信德攝)

採訪◎記者藍祖蔚 整理◎記者楊媛婷 攝影◎記者劉信德

黃春明專訪。(記者劉信德攝)

黃春明專訪。(記者劉信德攝)

不管是說故事,或者憶往事,八十二歲的黃春明話匣子一開,就有生龍活虎的氣流滾滾而生,聽著聽著就出神了……。訪問那天,逸興遄飛的大師順手從書架上抽出一疊《看海的日子》續集手稿,是的,妓女白梅的故事他早就寫好了續篇,就等有緣人用影像來延續那則有獨特台灣味的「看海」故事。

問:

童子賢出資拍攝的《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紀錄片,替很多知名作家留下身影,但名單中竟然沒有黃春明,也沒有其他本土作家,據說當初是你拒絕了,為什麼?

答:

原因很簡單,因為「黃春明」是因為一路遇到很多貴人,最後才成為作家,而不是我本人多有能耐,也不是好似黃春明這個人小時候就有驚天動地的才能。我是念初中時就因為王賢春老師啟蒙,才開始勤奮為文寫作,坦白說,我認為當年這些不為任何目的而助人的貴人才更有趣,「黃春明」並不有趣。

拒絕過很多事 包含愛荷華寫作班

我拒絕的事情還很多,以前戒嚴時期,一般人要出國都很難,那時聶華苓在愛荷華大學設置國際寫作班,邀請很多台灣作家前去,聶華苓前後邀請我四次,我都不願意前往。有次遇到聶華苓,她還當面抱怨我很愛耍大牌,其實我不是想要耍大牌,而是看到很多參加愛荷華寫作班的作家回國後,常常印製標榜曾參與愛荷華寫作班的名片,或是言談間三不五時提起在美國如何如何等,我心裡是會嚮往前往美國參加寫作班,但我不喜歡作家回國後的自我吹捧態度。

問:

你的小說從一九八三年陸續改編搬上銀幕,從《看海的日子》到《兒子的大玩偶》,都受到高度評價,你怎麼看自己的作品被改編為電影?

答:

我曾經想走電影的路,甚至導演王童拍《看海的日子》時,我常開玩笑要當助理,也協助團隊尋找場景。不過後來看到片子時,《看海的日子》電影版口白統統捨棄台語口白,改用國語,那時我的心情很難過,感到無法容忍,像是換成用國語念「閹雞嬸」,整個感覺就是不同。坦白說,純粹用國語文的邏輯來寫小說,用文字敘述對白、獨白、動作等,外省人讀得懂,但本地人一讀,就會覺得缺了屬於本土色彩的味道。當初撰寫小說時,我為了留住本土味,多方調整修飾,就是希望只懂國語的人能看懂、本地人也能迅速抓住文字裡的台灣味;但這種口白可以呈現的台灣味,到了電影後卻不見了,我想,只要有看過電影的,對照小說後,應該都很容易發現這方面的缺點。

曾想走電影 難過台語口白遭捨棄

如果說到我最滿意的改編,應該就是萬仁導演的《蘋果的滋味》,也有可能是當初《蘋》小說寫法就有短短的分場,和劇本分場大綱接近;當然,侯孝賢改編的《兒子的大玩偶》也不錯。

我很重視鏡頭的語言,看電影時也很著重這一塊,《看海的日子》中,白梅抱著小孩的鏡頭馬上轉到嫖客三次脫衣的鏡頭,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會從純真的小孩聯想到肉體的慾望?還有,脫三次衣服的意義在哪?後來我問導演,他才說是因為看到一部法國藝術片《幸福》,裡面有個女的溺水後打撈三次的場景,用重複來描述人生無法挽救的惆悵,但這塊用在《看海的日子》裡,我覺得很奇怪。

問:

《看海的日子》享譽海外後,為什麼你要寫續集?

答:

《看海的日子》上映後,片商興奮地告訴我票房破億了,但是也有很多人問我,一個曾經當過妓女的白梅,究竟要怎麼帶一個外人認為生父不明的孩子?她的小孩長大後會幸福嗎?我就開始動筆寫作續集。

白梅小孩後來呢?請看《看海》續集

《看海的日子》結局是寫白梅抱著小孩坐在火車上,一個原本遭人輕賤的妓女,因為孩子,卻有人願意讓座,寫的是延續未來的希望;但我並非一味樂觀,續集中的白梅也有挫敗時分,差點失去希望。我將白梅的小孩命名為吳恆春,主要是因當初播種的白梅恩客設定是恆春人,續集中的吳恆春在五、六歲時,遇到一個孩子罵他媽媽就是個「賺呷查某」,閒言碎語傳到白梅耳中後,白梅終究也只能離開南方澳,到旅館擔任女中,隨著小孩逐漸長成,白梅不時就要面對孩子詢問父親到底是誰的問題,她的生活有不同的艱難。

問:

《看海的日子》帶動了一九八○的台灣電影流行熱潮,但如今的文學作品影響力大不如前,你怎麼看待寫作這回事?

答:

在網路時代裡,文字的重量變輕了,大家也不太看紙本小說了,甚至我認為華文的「經典文學」即將面臨斷層,因為所謂的「經典文學」,不是靠評論家的文評認定背書的,而是經由大眾的廣泛閱讀而形成,現在既然大眾少看文學,那所謂的經典自然也會消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記得大約是在一九七六年,我在重慶北路一間澡堂裡遇到譜有《青春嶺》、《農村曲》的作曲家蘇桐。那時蘇桐說,他寫的這些歌曲,如果大家願意唱,這些歌便是「大家的」;但如果大家都不唱了,那麼這些歌曲才變成「蘇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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