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人物專訪》國片票房金童程偉豪 1.5億的秘密

導演程偉豪。(記者劉信德攝)

採訪◎藍祖蔚 整理◎楊媛婷 攝影◎劉信德

導演程偉豪。(記者劉信德攝)

導演程偉豪。(記者劉信德攝)

要做台灣第一,不容易;做台灣第一賣座導演,亦不容易;票房拿第一,還能有口皆碑,更不容易,才卅三歲的年輕導演程偉豪在二0一七年就寫下了這則傳奇。

他執導的《紅衣小女孩2》是今年唯一破億的國片,另外一部《目擊者》也破了五千萬,排名第五。

這位從國中時期就立志想當導演的年輕人,他的抉擇,一度嚇壞了家人,但他從早場電影和錄影光碟汲取的養分,卻改變了台灣電影風貌。

問:

今年十大賣座國片裡,你一個人就包辦了兩部,沒有人比你更風光,你怎麼看「票房」?

答:

開心,真的開心。我是一個做商業類型片的導演,票房就是市場對類型片導演打下的分數,但站在產業面來看,卻是有喜有憂。

開心的是,我們團隊對靈異恐怖或犯罪類型片的研究與努力,成功了。因為,我一直相信,對新導演來說,恐怖片與懸疑片是最便捷的兩款入門款,因為「低成本、高娛樂」,你不用花太高預算,就可以好好說故事,實踐你的拍片夢想;但創造的娛樂效應與市場價值,對年輕創作者更像是一劑強心針,可以更堅定你的信念與未來方向。

擔憂的則是台灣的電影產業是否可以繼續支撐這類型電影的拍攝?畢竟,產業興衰與「量」有關,「量」夠了,才留得住人才,才能在「know how」上繼續精進,才能真正建立產業。台灣有各式各樣的電影創作者,但有志走商業類型片的創作者相對較少。

好萊塢類型電影一路餵養

問:

從市場反應來看,你選擇從靈異恐怖片與犯罪片下手,確實達到吸睛與吸金效果。問題在於,你當初如何說服投資人接受這兩種很少人成功的類型片?

答:

讓我先從自己的電影夢說起。在國二升國三的暑假,大部分學生都忙著準備高中聯招考試,我則是計畫著明天的早場電影要看哪一部,我家住高雄,早場電影超便宜的!那時候,台灣要加入GATT,政府對好萊塢全面鬆綁,不管是《第五元素》或者《空軍一號》,都讓我看得如癡如醉,於是我就直接對爸媽說,將來我要當導演,嚇壞了爸媽,一直擔心我將來沒飯吃。

我大學念傳播,正逢數位時代來臨,影片製作門檻降低,我開始想出各種名目去接社團的活動影片,藉此熟悉剪接、拍攝等技巧,拍了非常大量的微型短片,就這樣邊拍邊學。此外,我也到影碟店租大量的商業片觀看,尤其偏愛那些有幕後拍攝花絮的影碟,就這樣邊看邊學,不管是《全面啟動》的城市折疊,或者《駭客任務》的高速公路追逐,都成了我開啟眼界的重要養分。

我很愛看好萊塢的類型電影,後來有機會導演時,就把犯罪片當成我的首要目標,因為我相信,自己愛看的,觀眾一定也愛看。六年前我想拍描寫人性闇黑面的《目擊者》時,一直碰壁,資方直截了當告訴我,近年沒有任何一部台灣的犯罪類型片能賣錢,沒人相信我會一試就中,因此募資非常困難。正因募資受挫,後來瀚草影視老闆曾瀚賢找我拍攝《紅衣小女孩》時,他想替台灣類型電影拉出生產線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再加上《紅》片兼具了恐怖與犯罪這兩款新導演訂下的入門款類型,便決定先拍恐怖片。

問:

靈異恐怖片不是要裝神弄鬼嗎?為什麼可以用低成本就攝製完成?你又怎麼控制或降低你的成本?

答:

恐怖懸疑電影往往只聚焦在少數幾個人或幾個空間之中,善用影音,就可以創造駭人氛圍,重點在空間與人物的互動。只要引導觀眾跟著角色走入封閉的空間與劇情互動,很容易就有了驚心動魄的感受。

善用特效 反而降低成本

例如,《目擊者》場景都是圍繞在辦公室、車廠、雜貨店裡,美術陳設花不了太多錢,劇情則是強調真相跟謊言,再由警方來追凶。這些細節都要強化與觀眾的互動,只要創作者懂得在何時(when)出現驚嚇點、哪裡(where)要聲東擊西,就會讓觀眾看得津津有味。

一般人都以為類型片要運用大量特效,成本相對較高,其實,適度運用特效,反而降低成本。我是後製出身,不論是動畫、剪接、特效等,我都會做,所以我能理解哪邊用特效靠後製,就可以降低時間與成本。

例如《目擊者》中那場雨中的車禍戲,我們只有五天時間,每天又只能趁黑在天亮前拍攝,且場景遠在山區,一旦要變動光源,調整燈位,至少要花費一、兩個小時,所以一定要先想好最有效的拍攝方法;於是我要求攝影師就待在車子裡,直接拍攝車子迎面撞來的場面,視覺驚悚逼真,還附帶巨大的晃動質感。

再加上山區缺水,即使出動了水車來降雨,雨絲也不夠扎實,這時就只能靠特效來強化落雨效果,雨絲有些是真、有些是假,相當唬人。《目擊者》的特效入圍了今年金馬獎時,我非常開心,因為評審看到,也看懂了片中關鍵的特效,即使這些特效成本極低,卻是讓整部片能否連戲的關鍵特效。

問:

除了光影之外,聲音魔法也是《目擊者》非常高明與犀利的氛圍設計,說說你的製作概念?

答:

首先,類型片不能有包袱,有,就慘了。套用現成公式就是一種包袱,所以,我正在籌拍一部殺手電影,我在意的,就是要怎麼設計出全新的動作場面,要新還要爽,觀眾才會買單。

聲音在類型片中舉足輕重,最能夠挑逗觀眾的互動情緒,《紅衣》系列就試圖透過壓低環境音,營造恐怖效果等;《目擊者》中柯佳嬿撞頭時、或被毆打時,如果能製造出充滿想像力的肉體碰撞音效,就能讓觀眾感受到那種痛楚。我的音樂總監李銘傑、音效小黑俠等,過去多數在廣告圈工作,但我們一直想要試出自己的風格,這樣才有趣。今年的金馬獎,分別提名了我們的特效與音效,代表我們做出了一定的水準;更重要的是,過去類型片的音效很難被注意,但今年金馬獎最佳音效給了《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的杜篤之,這代表類型片被注意到了,對類型片來說也是很大的肯定。

讓外國人透過電影理解台灣

問:

不論是靈異恐怖片或是犯罪懸疑片,你在《紅衣》系列電影與《目擊者》中做了什麼不同的嘗試?

答:

最大的嘗試就是「接地氣」,為了接地氣,我做了大量的田野調查。

其實,不論是「魔神仔」或「紅衣小女孩」,都是台灣特有種精怪。歐美恐怖片走的是凶宅路線,亞洲恐怖片則是講生死、善惡輪迴等,我則想在《紅衣》系列加入土地與民俗的語言,因為恐怖片不是只靠嚇人來娛樂觀眾就夠了,而是希望能釋出另一種新氛圍,《紅2》中因此出現了虎爺,《目擊者》裡則加入茶文化的元素。當初我帶著李淳到好幾處警察局田調時,李淳說,他終於了解為什麼劇本中有這麼多喝茶、泡茶的橋段,「因為台灣人都用泡茶、喝茶在『喬事』」,台灣的茶文化更多就是來自於人與人之間的「喬文化」,我想透過類型片釋放出更多屬於台灣的訊息。

至於《紅衣》系列的「嬰靈」與「怨氣」,探討的就是台灣的墮胎現象,探討台灣社會對於性跟孩子的集體恐懼。只要有人因為看了我的作品,有動力理解台灣獨特文化,我的創作就算成功了。

另外,類型片若只聚焦在懸疑或靈異恐怖時,其實無法滿足胃口愈來愈大的觀眾,所以我堅持要加入一些生物類的特效,來營造奇幻氛圍,《目》中的知更鳥、《紅衣》系列的魔神仔等都是。

加入奇幻元素的另外一個考量,就是希望技術團隊能在實戰中提升技術,讓各種高調、低調等特效效果都能用在電影中,小成本電影也有特效突破的可能性,不論最後評價如何,不嘗試,就沒有機會累積,更不會再往下走。

問:

這些「台灣味」走上國際後,回響如何?

答:

《紅衣小女孩》先後賣出了東協十國、韓國的版權,韓國影迷看到《紅衣》的韓文片名直接採用「魔神仔」的音譯,就很好奇,紛紛詢問「魔神仔」是什麼?換句話說,這些有台灣味的元素,就帶出了海外市場的好奇心,也能讓不同文化的外國人理解台灣傳奇。例如,《紅衣》最初在泰國做完混音後,就邀請了十二名泰國恐怖片導演觀看指教,雖然試片時,字幕出了問題,但他們都還是能看懂七、八成,甚至看完後,還熱絡討論山林與靈怪之間的關係,從「魔神仔」到「喬文化」,這些台灣元素都引起熱烈討論,也讓海外行銷變得容易。《紅2》的海外版權已破千萬,《紅衣》在香港也賣出了八百萬港幣票房,這個成績對投資者來說,也是一劑強心針,代表台灣元素與本土內容,照樣可以有高票房。

田調扎實 電影自然好看

問:

好萊塢電影《大娛樂家》說了一句名言:「帶給世人歡樂是最高貴的藝術。」你在二○一七年締造了台灣第一的佳績,也帶給影迷極大的觀影樂趣,回首來時路,有沒有什麼心底話要和讀者分享?

答:

娛樂當然是重要的,但我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讓內行的能看門道,外行的也能看熱鬧,所以每部電影我都一定會做大量的田野調查,為了《紅衣》中的魔神仔,我除了閱讀中研院學者林美容研究魔神仔的論文外,也接觸大量的民俗老師,才定出「魔神仔」的原型;《目擊者》時,我就帶著演員走訪了十多間分局和派出所,甚至還問到了金盆洗手的車商,才釐清了二手車廠的地下文化。這些田調工作,都讓電影內容更扎實、更有質感,我要讓觀眾知道,台灣電影絕不是只在玩表面工夫,還是能夠像好萊塢電影一樣,一切細節都很扎實的。

以前我很憤青,看不慣台灣這麼惡劣的電影環境,預算偏低,支援太少、工時偏長,限制多,干預也多;如今我反而很珍惜這些過程,然而就像侯孝賢導演說過的:「限制才是真正的自由。」我拍過的這三部劇情長片,都是在極不合理的狀態下拍完的;如今,下一個案子的預算大增,我卻變得更焦慮了,除了要規劃如何善用這些預算,拍出我想拍的電影,更要想怎麼回饋台灣的工作夥伴。例如,下一個案子可能要到中國拍攝,但我除了爭取我的攝影、美術等主創團隊也能隨行,更希望部分場景也能在台灣拍攝,這樣台灣的工作團隊就能累積更多經驗,甚至還能形成台灣的產業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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