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自由開講》風雨飄搖的時代 流動不定的茶金歲月

林正二 

《茶金》的時代與政治意涵

公視製作的客語時代劇《茶金》,片頭一開始即以萬流奔騰於山間的開闊氣勢,展現台灣茶葉產業的黃金歲月,但壯麗的台灣山川所孕育出來的蓬勃產業,檯面下卻是暗濤洶湧,茶商必須因應國民黨政府對產業的控制,正如同《茶》劇片尾所顯示的茶廠設備、辦公室等場景所象徵的茶商如何努力奮鬥才突破政府管制打壓的困境,創造出輝煌燦爛的茶金時代。

《茶》劇首尾相應,戲劇結構完整,影片街道、軍警、車輛、商店、戲院、日式建築、裝潢家具、服飾裝扮及美工設計等,都極為考究,符合時代背景,洋溢著戰後日本遺留下來混合著東洋風味古典色調與國府極權統治下肅殺的濃厚時代氛圍。

《茶》劇靈感取材自北埔茶虎姜阿新的真實故事,描述1949年國府戰敗撤退來台,台灣通貨膨漲、物資缺乏的動盪時代,台灣最大茶商張福吉(吉桑)的日光公司因「四萬換一元」的貨幣政策,債台高築,導致他獨生女張薏心的招贅婚事被退掉,此事卻激發了擺脫傳統為人婦命運的薏心尋找自我價值,以精明的頭腦與堅定的意志力重整家業,讓日光起死回生。

《茶金》靈感取材自北埔茶虎姜阿新的真實故事。(圖:公視提供)

導演林君陽透過精巧的敘事與運鏡技巧,將冷戰年代國府撤遷來台前後實施高壓統治時期的政經發展情形,以快速轉換的鏡頭與場景的轉移切換,用多線發展的形式呈現出來,有條不紊地展現政治掛帥與美中角力時代弔詭的政商關係,以及在政府對自由市場與言論自由控制下人民掙扎奮鬥的故事,除了忠實呈現新竹北埔的客家文化外,更藉由北埔的茶業,帶出了當時台灣出口貿易的茶文化,讓觀眾從以前的客家文化與茶文化,更認識台灣,有很濃厚的時代與政治意涵。

風雨飄搖的茶金歲月

國府撤退來台後不久韓戰爆發,美國採行圍堵政策,扶持台灣代表中國並簽訂中美協防條約。然而,美國只想讓台灣有強大的經濟與武力護台,以免被中共奪走,共產中國勢力擴張,故協防條約明定不准台灣反攻大陸,因為美國怕蘇聯出手援中,引發世界大戰。

惟蔣介石不甘心失掉中國大陸,同時也為了穩固政權,控制老百性,推動根本做不到的「反攻大陸」政策,藉此以「法統」之名、行獨裁之實,並將許多私營企業收歸國有,造成假公濟私、弊病百出的毛病。

當時美國想協助台灣發展自由經濟體制,反對蔣對經濟的掌控。正如《茶》劇中的美國援華機構華特公司的總監迪克跟行政院副院長開完會後,怒罵國府:「臺灣百分之八十是國營事業,簡直跟共產國家一樣」、「美援不是為了維護領導威權,把各種資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運用在公共建設及扶植民間企業」。

這是《茶金》連續劇的時代背景。日光公司就在美中政治角力的夾縫中,國府干預民間企業、財經政策變化不定的風雨飄搖時代,度過重重危機,雖從艱困的環境中闖出一片天空,但最後仍因匯率的改變而倒閉,顯示了台灣茶金歲月的流動不定。

政治寫實與隱喻

《茶金》是少見敢碰觸政治題材的台劇。全劇以非常寫實、精細的手法,描繪吉桑與薏心如何跟茶商、外商、銀行家與政治人物交手、化解危機,並透過茶葉製作過程及員工互動等日常工作情形的展現,真確地呈現當時台灣商人對政治干預經濟的無奈、妥協、變通與營運,讓觀眾產生共鳴。

劇中甚多「藉古諷今」,隱喻批判現今台灣政黨鬥爭激烈,卻不願團結因應中共封殺台灣國際空間的政治亂象。《茶》劇提及國府遷台後,蘇聯、羅馬尼亞與利比亞等共產國家與中華民國斷交,其他民主國家也因蔣政府漢賊不兩立政策蠢蠢欲動,想跟台灣斷交;與此同時,因為政府不當的產業政策,吉桑面對台茶缺乏競爭力、國際市場被印度霸佔的艱困局面,斥責吵鬧不休的眾多茶商,叫他們不要再內鬥扯後腿,大家要團結想辦法開拓國際市場。

凸顯新女性的力量

《茶金》是難得以女性為主軸的台劇。女主角張薏心、羅山妹與夏慕雪在男性為主的保守社會,發揮了女性特有的堅韌力量,從突破困境中走出自己的人生,肯定了女性的價值。張薏心是全片的靈魂人物,她以台灣客家妹的堅忍不拔與冒險犯難特質,帶領日光員工,突破困境,開創出新天地。

面對國際紅茶市場被印度薩姆茶與英國立頓紅茶霸佔的艱困局面,吉桑灰心喪志、一籌莫展,薏心與他激辯,指出唯有勇於開拓不熟悉的北非綠茶市場並自創台灣品牌,不要一直做代工,台商才可在國際市場闖出一片天空。 另一位日光公司的功臣總製茶師羅山妹,製茶天賦極高、勤奮不懈,在薏心的鼓勵下,帶領眾多男性茶工,經過多次嘗試研製出香甘醇厚的綠茶與紅遍國際的「東方美人茶」。

此外,劇中平劇名伶夏慕雪堅毅勇敢、善良,在中國大陸收養了孤兒月婷,與她相依為命。她後來因演出嘲諷時局的《六月雪》以及常陪伴出事的劉坤凱,被捕入獄,是白色恐怖時代的女性犧牲者。

苦悶的時代 壓抑的感情

張薏心是吉桑的獨生女,原本要招贅給小茶商范老闆的兒子文貴,因吉桑頻臨破產危機,范退婚,但痴情的文貴仍然愛戀薏心,在事業有成後,希望能跟薏心結婚。然而,薏心卻看上協助日光公司建蓋化肥廠的劉坤凱。

由於國府想插手經營化肥廠,興建化肥廠過程,日光公司遭到甚多打壓,在鬱悶保守的時代,薏心與坤凱的相戀也變得很壓抑;導演不時以暈黃的燈光、兩人很有默契的了解對方心境樣的靜默無語地吃綠豆湯的畫面顯示他們似有若無、很壓抑低調的「戀情」。

新舊思想的衝突

《茶》劇展現了很多客家傳統文化。郭子乾所飾演的茶葉大亨吉桑,相較遵守傳統、保守、迎合黨政權貴的宗族大家長伯公張清文,是位能突破傳統、較有新思維,勇於冒險卻遵守誠信原則、有點剛愎自用的茶商。影片一開始,伯公主持張家祭祖大典,祭典習俗與祭文充滿著來自中原大中國唯我獨尊的族群文化思想,以及重形式禮儀的中國傳統文化,跟姍姍來遲、不太遵守禮儀規矩的吉桑所含具的不拘小節的進步價值思維,格格不入。

自作主張 靈活變通

在日光公司面臨債務危機時,張薏心因了解全台各茶廠遭逢印度壟斷國際市場,經營困難,不願向茶農收購茶葉的情形,當機立斷,自作主張降低收購價,以較低的成本製茶,度過難關,轉虧為盈,被茶廠員工尊稱為「新社長」。

當時美國為了提振台灣經濟,讓茶葉與稻米等農產品因施肥而豐收,透過美國懷特公司出資,由公司特助劉坤凱出面跟擁有土地的吉桑合作,以他為董事長,建蓋化肥工廠。

另一方面,薏心面對國際市場開拓的困難,臨機一動,透過坤凱的協助,從駐台美軍克拉克將軍那邊,簽獲供給美軍紅茶的大筆訂單,幫她父親吉桑償還債務,贖回抵押給銀行的大坪山產業。

在提供克林克所要求的六號茶過程,因時間緊迫,薏心本想以混合其他茶葉成分的方式矇騙過關,在吉桑堅持「誠信」第一的原則下,經由天才製茶師山妹的努力不懈,最後調製成六號茶。克拉克將軍品嚐後,從張的闡述,得知六號茶的產製過程,大為讚佩日光公司的誠信,因為他根本就不曉得如何分辨那種是六號茶。日光以後陸續從美軍獲得紅茶訂單,闖出一條生路。

此段情節顯示了在那個保守的時代,台灣社會在轉型期間,竟然出了張薏心如此獨立自主與靈活變通的新女性,這是台灣邁向新時代的好徵兆;同時也彰顯了台商在國府不管他們死活時,「美援」反而是拯救台灣民間企業重要的力量,並藉此凸顯美國人很重視商業「誠信」,有些台商亦可做到。

經濟就是政治

國府在日光開始籌建肥料公司時,就想把它收歸國有,以便控制農民,除了透過農會阻擋肥料在市場銷售外,亦利用稅收檢查、斷電等手段,逼迫日光公司讓出台肥公司。其後,更利用吉桑與劉坤凱私下提供肥料給茶農烏面,因他不了解如何施肥,中毒死亡,以此為藉口,收押吉桑與劉。

吉桑保釋後,深知「經濟就是政治」,將肥料公司讓給政府,開始努力經營政商關係,並找來中國茶葉大王穆老,擬開拓國際市場。沒想到穆老要出口綠茶,吉桑只熟悉紅茶外銷市場,一口回絕;但薏心對新興的綠茶市場很感興趣。

商場就是戰場 窮則變是生存茁壯的不二法門

其後,日光公司在張薏心運籌帷握下,配合國府的外貿擴展等管制法令,以及跟政府外圍公司國華的總經理、退婚後仍痴戀薏心的文貴密切合作,成功開拓綠茶外銷市場。國華因是政府扶持的公司,為了配合政府反攻大陸、跟民營公司搶外匯的政策,本來專門扯日光公司後腿,是它的死對頭,但在薏心巧妙運用文貴對她的感情,成功化敵為友,雙方密切合作、相輔相成,各謀其利。

後來因政府匯率政策改變,日光公司無法即時換取現金而倒閉。但薏心在公司倒閉後,仍不死心,透過山妹的努力,研發出獨特的「東方美人」茶,赴倫敦參加國際茶葉博覽會,勇奪冠軍,讓台灣茶揚名國際。面對外貿擴展的艱困環境,商人要窮則變、機伶創新,才可絕地逢生、逆轉勝。

人類的歷史正長期地等待著被侮辱者的勝利

然而,張薏心配合政府管制法令成功的背後,卻因國民黨政府的白色恐怖統治,美好的愛情前景被毀滅了。張所仰慕愛戀的劉坤凱,為了替農民抗議政府換肥政策的不公,在「民主思潮」雜誌撰文批評政府而被捕入獄。

張獲知劉被捕後,到劉的住宅看到他寫的「心」字,掩面嚎啕大哭。張的美夢破碎了,雖然她後來不得不配合政府管制市場的不當法令,突破了事業發展的瓶頸,但也因為國府的獨裁統治,讓她終生痛苦!

商人可在艱苦的時代,委屈求全、奮發圖強,突破困境,開創新事業;但面對詭譎險惡的獨裁政權,為人民伸張正義者,卻鈴鐺人獄,家庭破碎。這是時代的悲劇!正如同印度詩哲泰戈爾所言:「人類的歷史正長期地等待著被侮辱者的勝利」我們期待那一天儘快到來!

(退休駐美外交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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