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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東亞漫遊》日本的「嫌韓流」

從山野車輪《漫畫嫌韓流》及櫻井誠鼓吹嫌韓系列出版品的暢銷情況來看,日本民間的「反韓、仇韓情緒」顯然有著相當市場,這些仇恨政治並不單純只是被流行文化所操弄,更多是反映出這些國家社會裡原有的偏見、歧視、與仇恨。這些鼓吹仇恨對立的出版品,顯示出日本國內對韓國/朝鮮人的歧視與偏見。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在台灣,人們對於韓國常有著相當兩極化的反應與情緒;我們在台灣常聽到與韓國有關的論述,往往不是哈韓就是反韓,有些人無條件喜歡韓國(主要是年輕世代),有些則是無條件討厭韓國。雖然這相當兩極的現象看來有越來越趨緩的趨勢,卻還是有不少台灣朋友對韓國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或無來由的仇恨。但只要稍微深入了解韓國,很快就會發現韓國並不像某些媒體包裝得如此美好,也不像媒體報導的那麼醜惡。

因為韓國流行文化及其他政治、經濟力量的發展,有些人對韓國有著過於積極樂觀的想像,常常用過度簡化的角度與資料來分析韓國目前的成功,例如,我們常聽到很多人把韓國流行文化產業的成功,歸功於韓國政府的積極倡導,就是一個過於簡化的詮釋。許多人忙著稱頌韓國發展的奇蹟,動不動就拿韓國與台灣做比較,像這一陣子武漢肺炎疫情,就常聽到很多人以韓國進行快篩的數量與速度來與台灣防疫做比較,而忽略韓國的肺炎疫情其實比起我們還要嚴重許多、而且到目前為止都還有著持續不斷的社區感染。

與哈韓相對的另一個極端,就是反韓、仇韓的言論。

每次講到韓國,很容易就能聽到負面的批評言語。有些人老是強調「地獄朝鮮」(헬조선,Hell Chosun),好似韓國的一切都是悲慘世界、韓國人只有負面的性格一樣。這種仇韓的聲音與現象,其實在東亞其他鄰國(像是中國與日本)也都存在。很多人處在非常矛盾的情結中,喜歡看韓國的流行文化作品、卻還是不喜歡韓國。

韓國與日本這二個鄰近國家長年以來互有心結,這已不是新聞。對於韓國人來說,「親日派」這三個字是對人最嚴重的指控,等同於「叛國賊」,日本對於韓國也不客氣。一直以來,日本是韓國流行文化最大的外銷市場之一,從最早開始人氣爆棚的韓國電視連續劇《冬季戀歌》開始,裴勇俊就在日本歐巴桑們心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因此被尊稱為「勇樣」。然而,隨著韓國流行文化的風行與各項國力的蒸蒸日上,日本的「反韓」情結也漸趨嚴重。

日本是韓國流行文化最大的外銷市場之一,從最早開始人氣爆棚的韓國電視連續劇《冬季戀歌》開始,裴勇俊就在日本歐巴桑們心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因此被尊稱為「勇樣」。(圖:網路)

日本國內的「反韓流」可以分成兩個部分。首先是針對境內的韓國籍長期住民(特別永住者),這些人又稱為「在日朝鮮人」或「在日韓國人」,有時被簡稱為「在日」(ざいにち)。日本官方統計數據顯示,到2019年6月底為止,日本國內擁有韓國(南韓)國籍的「特別永住者」(相當於永久居留權)共有451,543人,擁有朝鮮(北韓)國籍者有28,975人。而這股反韓風潮不只針對這些「在日」,也正式擴及到對韓國整個國家的仇恨與厭惡。

日本與韓國是鄰近的國家,一直以來就有不少往來與相互移住的狀況。1910年8月,日本以《日韓合併條約》之名正式吞併韓半島,此後許多人選擇移居到日本本土尋求更好的發展。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部分朝鮮半島人被招去日本當廉價勞工。二次戰後日本無條件投降,喪失所有殖民地主權,朝鮮人失去日本國籍。當時居住於日本本土的約有200萬朝鮮人,大部分人陸續返回朝鮮半島,包括他們出生於日本本土的子女,出生於日本大阪的前總統李明博就是其中之一,其餘約60多萬人仍留在日本本土。之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北韓)、大韓民國(南韓)相繼建國,這些住在日本的朝鮮人從此分別歸屬於兩國國籍,並被日本政府剝奪公民待遇,其中也有少部分朝鮮人加入日本國籍。在日朝鮮/韓國人所生的子女,除非父母有一方具有日本國籍,否則雖然出生在日本,也僅能獲得永久居留權,若想獲得日本國籍則必須本人選擇歸化。

這些在日朝鮮/韓國人,很多在日本出生、成長、受教育,但卻被剝奪了公民權,並承受許多不公平的待遇,像是在學校或職場裡被霸凌、或是在求職過程中被排除公平的就業機會。但反韓風氣開始興盛是在2002年左右,當時日韓共同舉行世界盃,韓國隊超越日本隊晉級;同時韓國流行文化亦開始盛行於日本以及亞洲各國(就是俗稱的「韓流」),包括電視劇、KPOP、電影等。過去韓國是發展不如日本的國家,此時各項影響力與表現卻反而越來越逼近日本,日本國內的反韓情緒此時正式大爆發。以下我所介紹的這些出版品,可以用來說明日本這個時期的反韓情緒與現象。

2002年日韓共同舉行世界盃,韓國隊超越日本隊晉級;同時韓流開始盛行於日本以及亞洲各國,包括電視劇、KPOP、電影等。過去韓國是發展不如日本的國家,此時各項影響力與表現卻反而越來越逼近日本,日本國內的反韓情緒此時正式大爆發。圖為東京街頭的韓流商店。(REUTERS)

《漫畫嫌韓流》就是這個時期出現的代表作品,作者是日本漫畫家山野車輪,一開始在作者網站發布,後來於2005年7月26日由晉遊舍在日本出版發售,引起社會極大迴響,成為日本各大書店的暢銷書,在日本亞馬遜名列書籍類第一,到2009年此系列漫畫共出版四集。該漫畫公開地批評並醜化韓國,把韓國人形容為忘恩負義、衝動、不文明、橫蠻無理,並認為所有韓國流行文化都是抄襲自日本。除此以外,內容亦批評韓國侵佔日本的竹島(韓國稱為獨島),以及經濟文化對日本的入侵,帶出的結論是:日本人不用反省歷史,該反省的是韓國人。

以下是《漫畫嫌韓流》四集的內容與主題:

第1話:日本的韓國人正在「侵略日本」:略奪日本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第2話:「強制連行」(慰安婦、徵兵)神話的末期:用來詐騙特權、金錢的小手段

第3話:韓國駐軍和日本戰後史:日本極端暴力的「戰勝國民」是韓國人的一大罪狀

第4話:Korea Town在日本的利益:韓國部落的非法佔領問題

日本的「嫌韓流」現象,不只存在於大家的耳語口說,更光明正大地在公共領域發表、發行。鼓吹反韓情緒的不只有山野車輪一系列的《漫畫嫌韓流》,還有極端右翼份子櫻井誠所發表的一系列出版品,包含:《嫌韓流反日妄言撃退マニュアル 実践ハンドブック》(2006)、《反日韓国人撃退マニュアル》(2006)、《嫌韓流実践ハンドブック 2(反日妄言半島炎上編)》(2006)、《大嫌韓時代》(2014)、《大嫌韓日記》(2016)等,其中《大嫌韓時代》(2014)還成為日本Amazon網站上的暢銷書第一名。這些書共賣出幾百萬本,還公開出版《嫌韓流操作手冊》,教導極右人士如何實際進行反韓的各項仇恨行動,並固定舉辦反韓遊行。

日本的「嫌韓流」現象,不只存在於大家的耳語口說,更光明正大地在公共領域發表、發行。鼓吹反韓情緒的不只有山野車輪一系列的《漫畫嫌韓流》,還有極端右翼份子櫻井誠所發表的一系列出版品。(圖:網路)

從山野車輪《漫畫嫌韓流》及櫻井誠鼓吹嫌韓系列出版品的暢銷情況來看,日本民間的「反韓、仇韓情緒」顯然有著相當市場,日本民間對韓國人的厭惡,以及韓國人對日本人的仇視現象其實一直存在,但這些仇恨現象很少被媒體與輿論正視。就像《漫畫嫌韓流》一書封面所宣稱的:「傳媒隱藏的還有一股韓流,那就是……『嫌韓流』!!」。當然,這些仇恨政治並不單純只是被流行文化所操弄,更多是反映出這些國家社會裡原有的偏見、歧視、與仇恨。這些鼓吹仇恨對立的出版品,顯示出日本國內對韓國/朝鮮人的歧視與偏見,但為甚麼日本國內會有如此的歧視與偏見、為什麼2000年後會如此盛行、為什麼日本社會能允許公開表達如此的仇恨言論?這些都需要我們更系統性、結構性地分析與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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