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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文化週報》與瘟疫同行 ◎鴻鴻

2020-02-09 05:30

卡繆(取自網路)

◎鴻鴻

武漢肺炎疫情延燒,中國武漢市從1月23日起宣布「封城」,至今已逾80處實施「封閉式管理」,中國江西、遼寧、湖北和安徽更進一步採取「封省」措施。(法新社)

人類的一切努力,都是以一個穩定的世界為前提──至少,是對於將世界穩定下來的努力。婚約、稅賦、存款、保險、房地契、悠遊卡、乃至所有合約……一旦遇上戰爭、地震、洪水,甚至只要一場傳染病的流行,穩定都可能遭到瓦解。因為,這世界並非依照人類的意願而打造,而人類也無法掌控世界的運轉──雖然很多科學家、政治家、革命份子、傳教者,都希望證明、或說服別人相信,他們可以。

瘟疫像暴政 先摧毀信任

天災我們或只能默然承受,但就像所有災難片的主旨:災難往往是人禍的顯影劑。在武漢肺炎蔓延開來的短短一個月間,中國境內境外,都出現了檢討威權統治的聲音,把這場天災的不可收拾追究到人禍,不論是北京政府以維穩延誤防疫,或是香港政府以門戶洞開表達愚忠。一如車諾比與福島核災,重大災禍最容易暴露管理階層的失能顢頇。

瘟疫由於是傳染性的,它的影響遍及於所有民眾,第一個摧毀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這和威權統治下的社會極其近似──不論是白色恐怖年代的台灣,或文革與當今的中國。所以瘟疫往往成為政治氣候的象徵,最著名的便是卡繆的《瘟疫》,他的靈感來自納粹掌控下的法國。

卡繆在《瘟疫》出版一年後寫作的戲劇《圍城》更直接探討威權之惡,巴黎市立劇院的重新製作2018年曾由台中國家歌劇院邀來台灣。《瘟疫》中肆虐的是無可名狀的病毒,在《圍城》卻化身為具體的「瘟神」,也因此主角的反抗,明顯成為與獨裁者的對峙。當民眾自相殘殺時,瘟神冷笑著挑釁:「你認為這些人值得你拯救嗎?」主角卻清醒地回答:「他們若是有殺人的那天,也不過是瘋狂一小時。而你,你是依照法律和邏輯來屠殺。」對於卡繆來說,平民百姓即使犯錯,也情有可原。罪不可赦的,乃是系統性的犯罪,也就是國家暴力的罪過。

酸民牆頭草 比瘟神還壞

與反抗者形成對照的,是一個叫「納達」(Nada,西班牙語「空無」)的虛無主義者,就是一介酸民。他懷疑一切、否定一切,看不慣加害者、也嘲笑被害者。結果瘟神一來,他立刻變成扈從。透過這個人物,卡繆展現對「平庸之惡」的批評──沒有價值信念的人,反而最容易見風轉舵。一些看似超然獨立、卻甘為威權幫腔的知識份子,還有最近那些不管政府怎麼防疫都在吐槽的藝人和政客,簡直太容易對號入座。

但疾病不止是象徵,甚至象徵會誤導我們對疾病的理解。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便是廓清迷霧的一本好書,瘟疫時期讀來感受尤其深刻,有助於將疾病和民族主義、歧視、失控的正向思考脫鉤。也有幾本平日容易忽略,卻在危難時機特別醒腦的書,值得推薦。可以仿效薄伽丘《十日談》,10位青年男女在躲避瘟疫的10日間,傳述了100則故事奇譚。不管是隔離或被隔離,都是閱讀反思的好時候。

要從認知人類的脆弱中重新站起,劇作家尚─克洛德.卡里耶爾《與脆弱同行》是一本必備之書。他從個人經驗、當前世界局勢、文學與劇場案例中自由穿梭,談莎士比亞、浮士德,他改編過的《摩訶婆羅達》,也談科學、醫學,以及國家與宗教,每一個思考的轉彎都引人深思。當代科學無法證明一致的真理,那麼我們又如何面對混亂的世界?每個人可以在書中找到各自的答案。

藉危機反思 揭人生迷惘

讀卡里耶爾像聆聽智者開示,保羅.奧斯特小說《黑暗中的人》則像與自我對話。一名失眠老人在斗室內與世隔離,杜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伴隨著前妻灌錄的7張刮痕累累的唱片,這個想像的世界並沒有更好,卻更清晰鏡照出自身的迷途軌跡。奧斯特再度發揮他天馬行空的敘事本領,讓我們在危難中藉機自問生命的終極追求為何。

夏夏《末日前的啤酒》則是從疫情出發的一部小說,兩場災難定位了故事的前後時空。主角是一名孤僻男子,小學時因傳染病流行被取消畢業典禮,同學星散,長大後又因故鄉一場風災而聚合。失憶的同學阿巧忘了從前被霸凌的往事,回憶卻在主角腦海中如潮湧來,伴隨著與練琴的鄰居討論巴哈的音樂和人生。阿巧被許多美好昨日的謊言圍繞,忍不住問:「大家為什麼不像以前那樣子了?」──因為以前根本不是那麼美好啊!笨蛋。好想送給懷念戒嚴時代的人。哈哈,好像離題了。不過,這真的是一本散發獨特氣味,會讓人不斷想起自己過去的小說。

香港詩人鍾國強最近重新貼出他的〈1:99〉,這首詩和其他在SARS期間寫作的詩一併收入他曾獲香港中文雙年獎的詩集《生長的房子》中:

而一聲咳嗽可以免費換取身邊偌大的空間

維園一株樹木獨對躲開了的玻璃森林

我走過的路給自來水猛烈攻擊,電梯扶手

迎接盡頭塑料手套一團一團濡濡濕濕

強烈地表達了疫情將世界變得倏然陌生起來的心理衝擊。但羅毓嘉在《嬰兒涉過淺塘》中的一首〈冷漠與瘟疫〉,卻有迥異的陳述。平日對環境與他人的冷漠,反而被瘟疫治癒了:「他失明的雙眼突然好了/他得回了世界,且得回晨曦」。

瘟疫可以摧毀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但另一方面,也會喚起互相支持的情操。我們用口罩把自己和他人隔離,但同時,大家也齊心在為彼此的健康守護。一如羅毓嘉在〈和平〉一詩中的提問:「如果有人竊走了昨夜的星光,你會和他戰鬥嗎?」我們可以聽見無聲卻清晰的回答:會,我會。(詩人/劇場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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