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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文化週報》藍祖蔚看《寄生上流》:貧富感官爆棚 金棕櫚實至名歸

2019-06-30 05:30

◎藍祖蔚

美學決定氣質,也決定高度,南韓導演奉俊昊拿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寄生上流》,透過視覺、聽覺和嗅覺的美學設計,展現了犀利的敘事功力。

《寄生上流》描述貧窮與奢華的對撞,書寫窮人困境的電影所在多有,窮人社會位階低人一等亦是公認事實,但很少人像奉俊昊一般從地下室切入,光是視角,就如同霹靂一擊。

地下室雙重象徵

矮人一截萬般低

電影中,富豪朴社長(李善均飾)的豪宅四面盡是落地長窗,窗明如洗,見天見雲,還有草色入簾;窮人金基澤(宋康昊飾)一家四口窩居地下,陋室對外只剩比額頭略高的氣窗,抬頭只見人腳或車輪,呼吸盡是廢氣與揚塵,不時還要擔心酩酊醉漢靠牆把尿,就此誤射入窗。矮人一截的困境,光從那扇窗子就已道盡生命焦慮。至於窮家的窄與擠,對照富家的氣派與空曠,同樣讓人一瞧就判知天地。

窮人家不只衣著隨便、頭髮不修邊幅,住家更是陰暗狹窄。(取自IMDb網站)

《寄生上流》的英文片名《Parasite》意指金家人有如社會寄生蟲,奉俊昊的開場戲就是金基宇(崔宇植飾)兄妹高舉手機,四處尋找free-wifi訊號,最後落腳在矮牆的馬桶上,乍看很搞笑,卻十足心酸。他們懂得上網接觸當代文明,卻窮到只能仰賴free-wifi,如此「現代化」的寄生手段,如此的人生窘境,又何只是「唏噓」一詞可以形容?

奉俊昊的巧思在於窮酸原本清苦,但是金家人寄生朴社長家的過程卻有如當代騙術大全:偽造技術得力電腦,唬人名詞來自網路,不是富人好欺,而是寄生蟲的寄生之道與時俱進,只要得著內線情報,就能鋪排成局。而且一蟲得道,眾蟲升天,匪夷所思的寄生邏輯充滿了趣味,讓原本悲憤的窮苦人生得著了紓解,也落實了寄生生態。

窮人家兩兄妹連網路都只能仰賴free wifi,為了抓訊號蹲屈在馬桶邊,笑料十足卻也不勝唏噓。(取自IMDb網站)

聽覺的設計來自落雨的那晚。先是細雨輕雷,繼而則滂沱大雨,雨聲搭配門鈴聲、電話聲,形成變生肘腋的意外交響曲,每次響聲都代表一場突襲,都帶來危機,手忙腳亂就會血脈賁張,圖窮匕現當然緊張。

鈴聲雨聲手機聲

聲聲入耳聲聲慌

然而,奉俊昊並未就此鬆手,就在窮人急著返家的路上,暴雨驟降,沿著河岸扶梯疾行,暗黑天色中,走過無數下行階梯,穿越冗長隧道,行色匆匆的人影宛若直奔地獄的幽靈,迎接他們的卻是滾滾泥水,街已成河,地下住居當然泡湯…天災與人禍接續來襲,災難重拳就以平方勁力直捶人心。

只不過,地下室另有變奏曲。窮家靠地下室安身,富家地下室除了堆放雜物之外,還有避難通道,深不可測的黑牆密室,是富人的避秦天堂,卻是困鎖窮人的地獄。這座因應北韓攻擊而設的地下室,既凸顯了韓國的特殊政情,也標識出貧富人生的懸殊境遇:窮人只能逆來順受,富人另有避難蹊徑。

一身窮酸DNA

富人皺鼻難翻身

嗅覺則是奉俊昊最高明的美學設計。

那天,富家小男生捉起司機的手聞了一下,好奇地下了結論:「你的味道和管家阿姨好像!」同樣氣味甚至出現在兩位家教老師身上。別誤會了,氣味,並非是要揭穿他們同為一家人的身分秘密,雖然必然帶來一陣緊張,重點在於那股氣味是窮人怎樣也洗不淨、遮不了、撇不開的酸氣,攸關衛生環境,攸關很難曬到太陽的悶溼衣裳,根本就是窮人的DNA。那股讓富人皺眉掩鼻的酸臭,註記著窮人難以見容富人家庭的身分標籤,體味既然是高明騙術亦無力改變的真實,一輩子都別想翻身,那是宿命。

奉俊昊的長期合作夥伴宋康昊這次先從一位人窮志短,卻能苦中作樂的貧戶現身,經歷無所謂的鬆、無可無不可的左右逢源、轉到無計可施的緊,最後在困境中崩毀爆發的身心轉折,唱出了無力回天的蟲蟲悲歌。但也因為是蟲,最後的那計回馬槍,也就一點不讓人意外了。

導演奉俊昊(右)以《寄生上流》獲得南韓首座金棕櫚獎,在坎城影展將獎項獻給男主角宋康昊。(路透)

美學是人工產品,刻意雕琢,就只見手痕匠氣,《寄生上流》集合視覺、聽覺和嗅覺的美學架構,渾然一體,又能遙相呼應,儼然有機體,娛樂性與批判性兼具,又不至於招搖炫技,確為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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