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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野豬渡河》 用血性質疑人性 ◎吳曉樂

2019-02-11 06:00

作家吳曉樂推薦好讀物,《野豬渡河》上榜。(聯經提供)

◎吳曉樂

出生大馬的作家張貴興作品《野豬渡河》,講述二戰時期婆羅洲遭剝削的血腥歷史。(聯經提供)

《野豬渡河》,一部讓人讀完之後很難不對人類的理性產生莫大質疑的巨作。

小人物見證血腥砂華史

書腰上明載「二戰期間日軍佔領婆羅洲砂勞越豬芭村的精彩動人故事」,然而其背景可溯源至1841年,英國探險家占姆士.布洛克因幫助汶萊蘇丹平定內亂,得到砂勞越地區統治權,其後,布洛克家族為發展石油、香蕉產業,招募大量勞工,中國東南沿海的華人應邀而至,1909年起,日本人有系統地移居至砂勞越。直至二戰時日軍登陸美里,鯨吞整個婆羅洲之前,這塊土地上已有漢人、洋人、日人、馬來人及原住民,在這熱帶氣候籠罩、動植物詭奇蓊鬱,有鴉片亦有箭毒樹的地域,人們建立起了繁複的輸送系統,交換商品,也交換赤裸的生理慾望。

《野豬渡河》的核心圍繞在1941年12月16日,日軍登陸豬芭村,並對「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成員及家屬進行血腥的騷殺,並以此為背景,翻攪出村民對外的同仇敵愾,對內則疲於應付相互間伏流的私怨與舊恨。此書採用短篇和短篇嫁接的形式,作為運籌二十多萬字的方法,以某項人事作為整部大歷史的刺入點,再從容分剝人物恩怨。如〈斷臂〉,透過何芸的眼,該時期慰安婦的生活情貌栩栩如生了起來;〈朱大帝的高腳屋〉中,則藉由朱大帝整訓豬芭村小孩們的過程,側寫了戰事扭曲、擰折幼童發展的過程。篇篇有微觀的道理,併作巨觀亦有往返推敲的旨趣。作為推動各篇章動力的關亞鳳,在第一章〈父親的腳〉,「關亞鳳自縊波羅蜜樹下的那個黃昏,茅草叢盤旋著一股燎原野火,痰狀的霧霾散亂野地,淹沒了半個豬芭村。夕陽被熱氣和煙霾切割,紅粼粼地蜉蝣著」,換句話說,讀者一開始便知曉,故事主線關亞鳳於日軍敗走後多年,自縊波羅蜜樹下。關亞鳳的、豬芭村村民悲劇的遠因,則置於書末,讀者非得讀完最後一章,才能勉強稱自己掌握了第一章的情境。這種莫斯拉比環般的調度,深切展現了張貴興撒網與收網的功力。

超越倫理讀起來超不適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野豬渡河》中,天地不仁不過為一蒼白佈景,靜水中的巨鱷,將人開膛破肚的野豬,都沒有人類之間的關係來得可怖。彼一章的刀俎,此一章的魚肉,報應來得十分迅疾。此書的另一特色在於張貴興對於暴力的描述,有時讀來不免欲嘔,血液與精液在各篇章中大肆滾動奔流,即使是對於孩童的,張貴興亦未如多數藝術呈現的潛規則,進行一個「柔焦處理」的動作,他反其道而行,如〈龐蒂雅娜〉中:「林曉婷被兩個自行車隊員抬向臥房,一個又一個自行車隊員和憲兵先後走入臥房,離開時褲胯下的陽物鬆軟疲乏如馬皮腰帶。陽台上的五個孩子被趕到客廳內,他們蹲在地板上哭嚎,五官像被一個驚恐凶醜的妖怪面具腐蝕。高腳屋下層的散亂柴垛被點燃了,大火很快燒向高腳屋地板,西南風助長火勢,巨大的火舌開始吞噬高腳屋。孩子衝向門口時,槍聲響了」。誠如知名評論學者王德威在序章中所道,「寫作的倫理界線在此被踰越了。我們甚至可以說,大開殺戒的不僅是小說中的日本人,也是敘事者張貴興本人。」再聯想至張貴興選擇的短篇形式,對讀者而言,此一安排尚有一好處:得以在作者如魘夢般強壓的文字中稍事喘息。

在角色塑造上,張貴興更是已臻爐火純青。人類的複雜面相,幽微縝緻地紛陳於各章之中。日軍登陸前,村莊內即有日人活動,如叫賣雜貨的攤販小林二郎,這廝最初出現的形象是這樣的︰「小林二郎佛面善心,知道自己賣的是便宜貨,歡迎村民以物易物,來時一竹竿雜貨,去時一竹竿苦瓜、山竹、活魚和野豬肉」。之後小林二郎不告而別,再現形時,已露出真身,二等兵伊藤雄,是的,他是間諜,但為豬芭村村民引進災數的小林二郎,卻也對南洋姐付出真情,付出鉅款,為其贖身。再來分說另一人物,關亞鳳的父親紅臉關數年來想找出當年野豬渡河時蒙面姦污了妻子葉小娥的凶手,當讀者隨著圖窮而匕現,很難不感到愕然,真凶竟是帶領豬芭村村民抗日的勇漢。但,最讓讀者拍案叫絕的,莫過於愛蜜莉這號人物。

作為唯一在篇名出現了兩次的角色。愛蜜莉現形時,她與人親近或疏遠的行止,包括跟在她身後的黑狗,都給愛蜜莉增添了一股動物般的中立性,愛蜜莉偶爾甚至亮麗如宮崎駿筆下的精靈少女。早在〈愛蜜莉的照片〉中已有蹊蹺,但非得到更晚的橋段,如被欺瞞了兩代的豬芭村人,讀者才甘願把散落於各篇的線索組織起來,並懊悔地認識到:從頭到尾願以真面目示人的,才是至為高明的間諜。〈尋找愛蜜莉〉中,作家詳盡了愛蜜莉初次下手的過程,動機的交代卻顯得輕簡,讀者不免疑問,情節精琢的作家為何在愛蜜莉的動機上餘了大量的留白?(哪怕是「為父復仇」這理由,仍遠不足以填補這空白),是無心抑或是刻意之舉?在此,我倒是想起韓國導演羅泓軫為苦磨六年的影作《哭聲》接受專訪時,表達創作《哭聲》的初衷,在於想探究受害者成為受害者的原因。最終羅泓軫驚訝地察覺,這一點往往是不可知的。人的存在有理由,存在的消失卻往往沒有理由。循此理,讀者似也不必埋首推敲愛蜜莉成為加害者的原因,說不準這莫名其妙的悶滯感,正是求之不得的殘響。

天地不仁活著更像懲罰

張貴興筆力雄健,詭麗窮奇的聲韻綿盪了足足四百多頁。每一人物從出生到死亡的描寫都未有失血支絀之象,在世時性格齊盈,瀕死前亦得著了作者的大書特書。文字稠膩如膠,又似藤蔓肆意垂掛,讀者們被纏牽至悶熱蓊鬱的婆羅洲又入了泥潭,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數著那些落地的人頭,遭姦的女童,外懸的眼珠子與腸段。張貴興對於不同族裔的描寫,其轉換之精準與迅疾,佐以在凌空中鏖戰的神話與鄉野傳奇,讀者很難不意識到,角力的並不僅有表面上的肢體廝殺,更有文明與文明的頡頏,循循善誘或吞吃。又,在張貴興魔幻的筆法下,死亡被賦予魅惑的外觀,斷頭者夾帶著更強大的力量重返人世,或寄於幻覺,或寓於譫妄,總之,唯有死者能好整以暇地復仇,此際,審判僅存於生者,他們日日醒著卻如置身惡夢,活著比死更接近懲罰。《野豬渡河》,近年來華文創作的頂尖拔秀之作,如一帖雙倍濃縮的咖啡膠囊,讀者受此一注,在短時間的心悸反應中,品嚐了作家沉潛十多年譜寫出的人性輓歌。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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