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自由開講》你真的要知道:國安局如何「協助」賴澤涵、馬若孟、魏萼撰寫二二八英文專書

周婉窈/台大歷史系教授

再過3天,就是二二八大屠殺75周年紀念日。75周年耶,比日本統治台灣還多出25年,1.5倍,但我們走在哪裡?走到哪裡?君不見,台北市建國中學門口還聳立著蔣介石銅像?君不聞,歌頌蔣經國「反共保台」的聲音正迴旋在你我耳際?然後,今年五月台灣「特有種」轉型正義大概要走入歷史了。

二二八大屠殺已過75年,蔣介石銅像卻仍矗立,歌頌蔣經國「反共保台」的聲音不絕於耳。(本報資料照)

忘掉這一切吧,面對暴政不要抵抗吧,人世不過是順民及其後裔的歡樂世界。偏偏今(25)日竟然有一場「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公布三十周年之回顧論壇」,是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舉辦的。我第一次知道要辦這個會,還真的很吃驚,是要讚美這個1992年公布的研究報告,還是要反省呢?從主辦單位的說明來看,充滿呵咾之意。它這樣寫:

1991年1月行政院遴聘社會賢達及專家組成二二八事件研究小組,由陳重光與葉明勳擔任召集人,在研究小組下設「工作小組」,同年2月公布「工作小組」名單,進行調查、撰寫「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

「工作小組」以一年的時間展開口述訪談、檔案文獻蒐集、撰稿…等工作,不辭勞苦為研究的完整,遠赴海外,如美國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檔案館、英國公共檔案局、南京第二歷史檔案館…。期限短促、工作繁重,為求不負社會期望,「工作小組」成員全心全意地投入此工作。「二二八研究報告」於1992年2月22日公諸於世,完成所交付的重任。

「二二八研究報告」公布迄今屆滿三十周年,本論壇邀請當時研究報告撰稿總主筆與執筆者,賴澤涵、許雪姬、黃富三、吳文星、黃秀政以及時任兼任研究員的方惠芳等六位擔任主講者,回顧這段經歷。

不要忘記,1991年還是中國國民黨在執政,然後直到今天,很多人都有個疑問:為何中央研究院研究二二八最早、最投入、最有貢獻的張炎憲不在「工作小組」中?為何總主筆是賴澤涵?!前幾天還有人問我:為何李筱峯不在內?他早在1985年的碩論已經觸及二二八(解嚴前!台灣最早的二二八研究),1990年更出版《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我無法回答。但我可以告訴你,為何是賴澤涵。至於為何不是張炎憲、李筱峯,而是許雪姬等人,以後年輕有志氣的學者再去研究吧。

「二二八研究報告」撰稿總主筆為賴澤涵。(本報資料照)

為何是賴澤涵?

賴澤涵當時是中央研究院三民主義研究所研究員,他是學歷史出身的,但不是研究台灣歷史的,也沒聽說做過二二八口述歷史,卻在1991年1月就擔任這麼重大的任務。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他和美國學者Ramon H. Myers(馬若孟),以及魏萼一起合寫英文二二八的書,當時書還沒出版,但已經預計要出版,該書《A Tragic Beginning: The Taiwan Uprising of February 28, 1947》於1991年8月,由史丹福大學出版社出版,轟動一時。

那麼,一個從來沒有研究過二二八的「本省人」(詳下)怎麼會去和馬若孟一起寫書呢?合著者還加上一個根本和二二八研究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魏萼呢?

如果KMT/ROC黨國的檔案都毀掉,我們就永遠不會知道這三個人怎麼湊到一起的,更不會知道原來國家安全局(國安局)這麼厲害,還「推」得動由史丹福大學出版的學術專書呢。請留意:當時國安局局長是汪敬煦;也不要忘記,當時的總統是蔣經國,他從1950年以來就是特務總頭目。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沒聽過馬若孟,他是美國胡佛研究所(the Hoover Institution)資深研究員,,也是該所東亞圖書館館長。胡佛研究所就在史丹福大學裡頭,兩個單位關係密切,但沒隸屬關係。當時學界都知道馬若孟是親中國國民黨的美國學者,也有傳聞他有拿好處,沒想到檔案證實傳聞不盡為虛。魏萼當時是中國國民黨文工會副主任,年輕朋友可能沒聽過吧?

馬若孟、賴澤涵、魏萼,這三個人怎麼會湊起來,撰寫二二八的英文書?青年學者吳俊瑩博士耙梳國安局「拂塵專案」檔案,釐清了很多事情。去年(2021)10月吳俊瑩在「二二八・人權・民主與轉型正義學術研討會」發表論文〈製作「二二八」:拂塵專案研究〉,內容非常精彩。他從國安局檔案中重建以下史實:

1、1983-1985年間國安局為了應對海外、中共及黨外的二二八論述,啟動了名為「拂塵專案」的文教專案。1986年出版專案成品《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略稱《拂塵》),作者蘇僧、郭建成,其實還是官方的二二八論述,但包裝不同,有學術味道,用了內部材料。檔案揭示:蘇僧、郭建成是化名,其實就是林衡道、鄭喜夫。作為「著者」,鄭喜夫拿了酬金15萬元、林衡道5萬元;鄭喜夫每月還有1萬元車馬費。板橋林家的林衡道,在戰後讓和他同輩的台灣史研究者(如王世慶先生)感到很困惑,他們的懷疑和困惑是有道理的,只可惜沒辦法活到看到檔案的解密與解惑。

2、《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這本書,可不是在台灣發行,國安局局長汪敬煦很聰明,指示走「出口轉內銷」的路徑。由軍方系統的黎明公司在台灣印刷,卻交由曾任國防部特種軍事情報室雇員的陳十美在美國洛杉磯的《南華時報》發行,然後還「申請」中文書刊進口文件,真正印刷的黎明公司變成在台總經銷。不能不說國安局很厲害。黎明在台灣實銷的收入交給國安局,國安局沒繳庫,竟然回贈該公司作為經辦人獎金!國安局支付《南華時報》美金2,000元廣告費,也給連載該書的《中華快報》負責人美金1,000元,不能不說人民的稅金真好用。

3、更厲害的是,中文的《拂塵》計畫進行中,國安局竟然「催生」出一本英文學術書!1984年,正當「拂塵」專案的書稿在審查修訂時,浮現魏萼和馬若孟合寫二二八事件英文著作的提議。檔案有一封1984年7月馬若孟給魏萼的信件影本,提出撰寫二二八英文學術專書的構想,魏萼將此信轉給國安局。我們不知道是馬若孟主動想做,還是魏萼示意在先。總之,國安局評估在《拂塵》之外,「如果能在與美國胡佛研究所合作出版此類英文著作,當有助於澄清事件始末。」1984年8月12日汪敬煦同意魏萼和馬若孟的研究計畫,研究經費、資料提供及寫作方向等細節,再與魏萼磋商。

4、賴澤涵要入場了喔(拉椅凳)。1984年8月28日馬若孟寫信向魏萼推薦賴澤涵,資歷之外,他說賴澤涵是本省人(native born Taiwanese),對此計畫有興趣。魏萼將此信送給國安局時,對賴澤涵提出三點看法,第一項竟然是:賴澤涵為本省人,參與此項研究,當使此項研究成果更具說服力。從中也可看出賴澤涵和馬若孟、魏萼都很熟,魏萼還認為自己對賴澤涵「可加以掌握運用」,用語讓你想起什麼呢?

5、接下來是賴澤涵如何去看檔案,馬若孟看檔案的情況,就省略掉。最重要的是,吳俊瑩在檔案中發現:1984年10月5日國安局第四處有上簽呈給汪敬煦,要給這三人研究經費。讓我再度發現納稅人的錢真好用:(1)魏萼、賴澤涵赴美研究半年&資料蒐集費20,900美元。(2)馬若孟一年研究費20,000美元。(不知馬若孟有沒有向美國申報這筆收入?)總共40,900美元。研究經費是否只給這一次,或持續給多年,就要看以後有沒有運氣在檔案中看到了。

6、更神奇的是,英文書完全沒提國安局,真是忘恩負義!英文學術專書真的不好出版,中文《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花二年,還搞逆輸入耶。英文書從1984年弄到1991年才出版,前後7年(請注意:二書屬性不同,非翻譯關係)。賴澤涵能去國安局看極機密檔案,是國安局特許的,馬若孟也去看過,而且至少國安局給第一年的研究經費。但是,在《A Tragic Beginning: The Taiwan Uprising of February 28, 1947》這本書的Acknowledgement(誌謝)中完全沒提國安局,感謝很多圖書館/資料中心,獨缺國安局,經費方面則特別感謝胡佛研究所「資助賴澤涵、魏萼博士訪問胡佛研究中心的旅費」。用了人家的資料,用了人家的錢,卻一字不提,這完全違反學術倫理!如果今天馬若孟還活著,此事被揭發,他會被迫羞愧到想鑽到地下吧?新聞報導指出賴澤涵說「所有研究經費,都由馬若孟向史丹福想辦法。」(《世界日報》1988/3/3)。如果國安局給錢,胡佛研究所也給錢,真好康。(以上是吳俊瑩博士的研究發現,我純粹摘錄,再加上幾句評語)

總之,一本轟動一時的二二八英文學術專書,是這樣來的。賴澤涵當上1992年ROC行政院二二八事件調查報告的總主筆,真的一點也不神奇。神奇的是,30年後還要呵咾這樣的豐功偉業。

Ramon H. Myers已於2015年過世。我想年輕學者大概很少人見過他。1981年秋天,我到史丹福大學讀博士班。康寧祥先生得知我申請到史丹福大學,很高興,主動寫信給張富美博士,要她照顧我。張富美當時是胡佛研究所的研究員(Research Fellow),也在東亞圖書館負責中文圖書相關事務,是馬若孟的副手,形同副館長。兩人政治看法不同,但在工作上有很密切的合作關係。我記得我剛去不久,有個小小party,就在圖書館二樓的廊道,馬若孟拉著我,指著張富美說:你不要和她接近,她不相信三民主義。那是馬若孟式的幽默,記得「三民主義」是用華語講的,洋腔洋調,至今印象深刻。

最近我和張富美老師提吳俊瑩博士的這篇論文的發現,富美老師說,某年KMT/ROC黨國輾轉透過徐姓企業家捐給胡佛研究所200萬美元(報載300萬美元),馬若孟很怕她知道,捐錢的儀式/reception特地不讓她知道─以她的職務,她一定會受邀出席。她懷疑這麼大額的捐款和出版英文二二八專書有關。這就真的要靠有人到美國去查檔案了。(200萬美元真的很多耶!)

三個完全沒研究過二二八的人─賴澤涵、馬若孟、魏萼,一起寫二二八英文專書,還由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等同有了金字級的「學術認證」。沒想到30年後檔案告訴我們「金字」的另外一面。

不要忘記最晚從1950年開始,台灣就是「絕緣體」,密不透風。二二八在台灣是絕對的禁忌,第一次突破性、冒巨大風險的公開紀念系列活動是在1987年四十周年的二月,還在戒嚴時期,那種勇氣和決心至今仍深深感動我。反觀KMT/ROC控制之外的海外,第二年1948就開始紀念,就在二二八事件周年紀念日,廖文毅、謝雪紅等人成立第一個海外台獨組織「台灣再解放聯盟」,每年這一天在海外都是大家痛心紀念的日子,在台灣呢?完全「沒這回事」。這個反差,有沒有影響?當然有,而且很大,到現在都還看得到。在絕緣體裡面,黨國教育養成了三個教育世代,然後是所謂的「寧靜革命」,很多面相利息高於本金。

海外的台灣志士早就在研究二二八,1973年黃昭堂先生就編譯出版《台灣情勢報告書──2.28事件に関する米駐華大使館の報告──》(台灣情勢報告書:美國駐華大使館關於二二八事件的報告),譯自1972年10月2日美國國務院發行的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47, Vol. VII, The Far East: China, pp. 423-480;檔案日期從1947年1月10日至12月15日,是美國駐台領事向駐南京的大使報告,再轉國務院;國務院的指示也是經南京再到臺北。當時要了解二二八幾乎沒什麼文獻,這是非常重要史料,黃昭堂的翻譯和傍註顯示學者的嚴謹與素養2

1973年黃昭堂先生編譯出版《台灣情勢報告書──2.28事件に関する米駐華大使館の報告──》(圖:作者提供)

前輩們是用他們最優秀的腦力,一生的青春、心血、歲月在為台灣奮鬥。在二二八75周年的前夕,我也想起多少海外前輩們在這一天眼淚含著吃「魷魚糜」來紀念,但是台灣有多少人知道為何要吃「魷魚糜」呢?年輕人更不要說了。沒辦法讓年輕人知道並感受戰後台灣的歷史,是吾輩最大的失敗和痛。半世紀絕緣體以及「寧靜革命」的後效太強大了,要與之拚搏,真難、真難!!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周婉窈教授臉書:〈你真的要知道:國安局如何「協助」賴澤涵、馬若孟、魏萼撰寫二二八英文專書

註:

1.按,整個拂塵專案是由國安局第三處主責,英文書則是第四處負責,這是第四處的簽呈,因會辦單位第三處予以影印而留存在拂塵專案的案卷裡,是「孤件」影本,無法看到完整流程的公文,雖未見批核文件,但合理推測此計畫及經費應已獲得局長汪敬煦同意。(改寫自吳俊瑩論文) 附記:1985年9月17日國安局三處四科的簽呈提到,「本局第四處編寫『二二八事件』英文著作,即由馬若孟與魏萼教授合作撰寫」。

2.見鄭欽仁,〈黃昭堂教授與二二八史料〉,《自由時報》2018年2月20日。收於鄭欽仁,《台灣的灰色年代》(台北:稻鄉出版社,2022),頁47-49。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

已經加好友了,謝謝
歡迎加入【自由評論網】
按個讚 心情好
已經按讚了,謝謝。

相關新聞

編輯精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