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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OOD OLD TIMES》台灣的巴布.狄倫時代

每年宣布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人選前,總有人要擔心又將頒給哪個出人意表、大眾陌生的作家?今年,同樣有點出人意表,倒是頒給了大家很熟的……音樂人。巴布.狄倫的歌影響了幾代人,其飽載詩意的歌詞蘊含的反叛意念,使他的歌充滿文學性,幾年都在討論行列裡,得獎其實不算爆冷。

張國立

民國55年的夏天,台北的中山北路二段,小學五年級的阿呆開始了他的初戀,在兩個多月炙熱的晚上,他幾乎天天逛到如今台泥大樓的附近,坐在路邊,看著五光十色、中英文夾雜的霓虹燈,與車道上喘氣的公共汽車。

其中的某個傍晚,酒吧間內散出某種沙啞、無奈的歌聲,潘叔叔對阿呆說:

「聽過這首歌沒有?Bob Dylan的〈Mister Tambourine Man〉。」

當然,那時的阿呆根本搞不清Tambourine是什麼東西,更不明白為什麼已經有「Mister」了,後面還得加上「Man」?他那時一心一德期待茱麗姊姊踩著高跟鞋走進酒吧上班,並貫徹始終地等茱麗姊姊對他說:

「小活猻,又來這裡鬼混什麼?」

對阿呆而言,茱麗奶姊和美軍講的英文,和招牌上的BAR一樣,令他嚮往又好奇。

酒吧斜對面是美國大使官邸,馬路上飛馳而過的是往陽明山美軍宿舍的美國汽車,民族東路與中山北路口是美軍顧問團。潘叔叔刷得啵亮的鞋頭與打折的褲腳伴隨他的成長,他抬起頭,由時亮時滅的「PINK BAR」招牌掛在瘦高的潘叔叔頭頂,還有噴在夜色裡的雪茄煙霧、粉紅色的領結。

三十九巷台北新村內的每個大人見到潘叔叔都搖頭,講著阿呆聽不大懂的上海話:「小潘呀,白相人。」他們對潘叔叔開酒吧,很有意見,對潘叔叔把茱麗姊姊送進酒吧當吧女,更有意見:

「把個好好的姑娘推進火坑陪美國兵喝酒,不像話。」

喝酒的意義很廣,不僅僅是喝酒,根本是墮落的代名詞,不過村內的大人不是也天天喝酒?不一樣,他們以紅露酒、五加皮掙紅臉皮,從韓戰談到越戰;茱麗喝高腳杯裡洋酒,不時發出風鈴般的笑聲,她刷得緋紅的臉孔徘徊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年代裡。

巴布.狄倫的名曲〈Blowing in The Wind〉在反戰和民權運動中被反覆傳唱, 以反戰做為電影要傳達訊息之一的《阿甘正傳》,也收錄了瓊.拜亞的翻唱版本。(EPA)

這些全不重要,阿呆看著茱麗姊奶吹得高高圓圓的頭髮和高跟鞋上細長的小腿,他闔不上嘴,他,他媽的戀愛了。

潘叔叔有時給他幾個美軍的罐頭口糧,阿呆沒交給媽媽,躲在巷底的防空洞亂草裡吃裡面的牛肉條,繼續思念茱麗姊姊。

那年的冬天,茱麗姊姊離開中山北路,聽說她考上空姐,潘叔叔也收了他的酒吧到物資局上班,妓女從良,浪子回頭是岸?潘叔叔在過年時送給阿呆一件禮物,茱麗姊姊要他轉的,帶青花的長方形小瓷盤與亮得刺眼的刀叉,據說是飛機上用的。

阿呆從沒用禮物吃飯,他收進餅乾盒,與二郎神那仙大昂仔、掉了蓋子的ZIPPO打火機,寶貝似地藏在一起,直到很多年後搬家,隨已生鏽的餅乾盒扔進不知何處的垃圾桶。

一晃眼,阿呆進了高中,雖然學校遠在北投山上,他仍然成天在中山北路鑽進鑽出,晴光市場內到處是從美國顧問流出來的牛仔褲,要是褲腰上沒有Levi’s或Lee的牛皮商標,遜得不敢上街。小巷裡開了一家家的唱片行,傑克哥店前貼著Billboard每週的排行榜,兩台唱盤,一個放姚蘇蓉的〈今天不回家〉,另一個Bob Dylan的〈Mister Tambourine Man〉,傑克乾枯的臉孔被他口中噴出的煙遮住,兩眼盯著旋轉的唱片。聽說那種模樣屬於那個時代的覺醒,屬於拘禁的靈魂。

巴布.狄倫已成當代反叛文化的重要圖騰之一。圖為去年巴西藝術家Eduardo Kobra以他一貫的幾何色塊手法畫的巴布.狄倫壁畫。(REUTERS)

傑克哥仍在大學念書,手上捧著撕去封皮的茅盾寫的小說。阿呆逃學實在沒地方去,便窩進唱片行幫忙用尖金屬筆將他根本看不懂的現代詩刻在蠟紙上:

「嘿,鈴鼓老兄,為我來首歌吧,

 我不睏而且哪兒也不去。

 嘿,鈴鼓老兄,為我來首歌吧,

 在這個叮噹響的早晨,我將隨你而去。」

蠟紙送進油印木箱內,沾了油墨的圓筒往上面壓著刷出一張張紙,傑克哥小心裝訂,有人會來拿,也留下一些擱在唱片中間等志同道合的人買去。

諾貝爾文學獎今年頒發給巴布.狄倫,其授獎原因是他「創造了以美國歌謠為載體的新式詩意表述」,而歌詞創作也確實是他歌曲中一向格外受到盛讚的部分。(EPA)

阿呆才明白〈Mister Tambourine Man〉的意思,傑克哥將抽一半的菸遞來,阿呆學著吐出個煙圈,傑克哥不耐煩地解釋:

「為什麼又有Mister又有Man?把TambourineMan連在一起,再加Mister,懂嗎?」

懂不懂沒差,阿呆和傑克哥Play一根萬寶路,該死的他從此抽菸抽到現在。

甚至進大學也依然Mister Tambourine Man,一場小型的演唱會,三個彈吉他的學長一起彈這首歌,其中留長髮和山羊鬍的說:

「一切就從這首歌開始。」

他的意思是他唱民謠受鈴鼓老兄的影響呢?或是指這個迷迷濛濛的時代從鈴鼓老兄這首歌開始?

阿呆後來長大,和其他人一樣,揹著回憶、帶著困惑,捲進突然間變了樣的台灣經濟成長狂潮內。他曾經參加航空公司的空姐與空少考試,不幸在前一晚打了場不知為何的架,第二天黑著一個眼眶參加面試,他錯失加入這行尋找茱麗姊姊的機會。

他也沒找到潘叔叔,有人說潘叔叔退休後去了美國。阿呆在中山北路找不到酒吧,得彎進德惠街,得騎著野狼到羅斯福路,總之,他在酒吧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踩著潘叔叔留下的影子。

巴布.狄倫獲獎無數,主要以音樂獎項為主,諾貝爾文學獎以其歌詞中的文學成就授獎,引起兩極反應,有為其餘作家抱屈者,也有人認為這是很有勇氣的決定。目前最新的進度是,諾貝獎委員會聯絡不上他……

寂寞的時候,深坑山間飄著一層層細雨,他會坐在窗前放起Bob Dylan的歌,他偶爾因此想到傑克哥,偶爾想起油印的詩集。像牆上的翻印山水畫,蓋滿圖章,他的人生,硬生生蓋了Bob Dylan這個戳記,叫他牢牢記住很久以前的某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