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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共和國》蕭新煌/「李登輝現象」:前提、弔詭和諷刺

李登輝的政治民主、自由和國家自主路線,已在他出身的國民黨斷了線,卻是由原先他必須面對的反對黨——民進黨承續;相信它還會一路走下去。圖為前總統李登輝追思告別禮拜。(台北市攝影記者聯誼會提供)

蕭新煌/總統府資政

李登輝前總統在今(二○二○)年七月三十日逝世,九月十九日總統府頒發給李前總統的褒揚令有如下這麼一段:「綜其生平,肇啟本土自由民主歷程發展,透視台灣主體意識戰略佈局。」蔡英文總統的追思文中,更提到「李前總統的一生,是一部台灣近代史的縮影,他經歷過殖民統治,走過威權時代,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中,成為了關鍵人物。」

確實李登輝是繼承蔣經國的遺言,從一九八八年開始推動具體民主化步驟最重要的領導人。在他主導下,台灣打造民主體制的過程被描寫是「寧靜革命」,而他更被國際媒體稱為「民主先生」。

他是怎麼做到的?解開像謎一樣的上述歷程,相信是有助於釐清台灣民主經驗和典範的關鍵。的確,台灣威權統治的自由化轉變契機,始於蔣經國晚年,這也是他回應公民社會和政治反對勢力「由下而上」壓力的理性作為;一九八七年解嚴當然是最重要的自由化政策。李前總統原來是農業經濟學的學者及農政官僚,一九七○年代初期,被蔣彥士推薦進入蔣經國擔任行政院長的內閣。在蔣經國一手提拔下,李登輝始得於一九八四年出任副總統,開始他身處國民黨權力中心的政治生涯。從一九八四年中到一九八八年初蔣經國過世這四年之間,他以萬分謹慎謙卑的態度和姿態,側身在風燭殘年且幾乎不信任所有其他「親信」的獨裁者之旁,卻獲得相當信任,誠為不易。這種掌權前隱忍的功夫,是「改革者」李登輝得以在充滿敵意的國民黨威權體制內存活和居高位的智慧和修養,也是他在後蔣經國時代能夠得權施政的第一個前提。否則,他一定會被國民黨保守勢力排擠、摒棄在外,根本不會有後來的「李登輝主席和總統」。

李登輝從一九八八年後的民主化之旅始於推動資深中央民代退職、結束萬年國會、總統直選、接著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廢除刑法第一百條,排除思想叛亂入罪、修正「國安法」、解除黑名單、裁撤警備總部、繼而公布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和立法委員全面改選,這些都與政治統治的本土化和台灣化有關,這無異是將確立台灣政權主體性與前期在中國大陸的國民黨統治做一政治區隔,也與現時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大陸做一明顯劃分,亦即政治民主化和政權本土化併行。如今回顧,這可說是李登輝部署台灣民主化大業的一大關鍵要素。若沒有本土化的底蘊,民主化恐將徒具表面形式。

李登輝在權力穩固之後,更進一步論述台灣的國家定位,先是公開倡言台灣為主權的國家,不適用「一國兩制」,繼而提出兩岸是「特殊的國與國關係」,將本土化的路線發揮到淋漓盡致。

要實現上述那些民主轉型和改革,李登輝其實在反動而保守的國民黨內,找不到足夠的幫手和助力。因此,他適時向外尋覓盟友,野百合學生運動、反刑法第一百條公民運動和在野的民進黨就是被李登輝「善用」的外來改革勢力去阻擋國民黨內的反撲力量。在一九九○年到一九九六年之間,李登輝在黨內稱不上是一位「民主」和「人和」的黨主席,但也因為如此,他反而造就了台灣的民主契機和落實。若不是靠外部的民主浪潮及力量和他的強勢及權術,國民黨的反動勢力恐怕不容易被壓抑。這的確是李登輝民主改革作為的第一個弔詭。

李登輝在掌權這十二年當中,其實並沒有很成功地在黨內培養能繼承他民主改革精神和大業的有力接班人。先是宋楚瑜,後是連戰,都曾被視為李登輝法定接班人,但都竟然先後反目成仇。較外圍的如王金平、蕭萬長、江丙坤等被稱為是所謂國民黨本土派政治人物,也都一個個在後李登輝時代放棄改革心志,甘心妥協成為國民黨守舊勢力的「台籍」既得利益階級,完全發揮不了民主改革的作用。嚴格說來,李登輝識人善用的能力,展現在不少智囊、幕僚及外界好友身上。在培養接班的政治人物上,反而是不成功的。但李登輝第二個弔詭是,因為他沒能在國民黨內培育強而有力的接班人,形成黨內權力菁英的計畫培養和接續出現斷層;反而在國民黨外,創造了讓不錯的本土政治人才輩出,尤其是民進黨人才冒起的機會。

李登輝的台灣民主路線,還出現一個反諷。這個諷刺是出現在二○○○年政黨輪替之後的國民黨身上。第一次的政黨輪替,國民黨失掉政權,國民黨的跨代保守勢力終於找到反撲的機會和出口,將國民黨的失勢歸罪於李登輝,最後還將李登輝開除黨籍。但諷刺的是,開除了李登輝和他的民主改革路線之後的國民黨,從此卻失去了黨的發展方向和立即與台灣本土社會漸行漸遠。坦白說,過去二十年來的國民黨出現過馬英九「親中傾統」的八年統治,也出現過一年餘的韓國瑜「民粹主義」躁進,馬、韓的風潮可說是反民主和反本土的「後李登輝」國民黨路線的不幸逆流,這也從此大傷國民黨的元氣和在台灣社會的地位。

如今回顧李登輝肇建台灣民主化的曲折路,不難察覺它有一個前提、兩個弔詭和一個反諷。而今他的政治民主、自由和國家自主路線,已在他出身的國民黨斷了線,卻是由原先他必須面對的反對黨——民進黨承續;相信它還會一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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