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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自由共和國》馮光遠/從博恩被批判的「幽默」講起

2019-08-12 05:30

馮光遠/作家

曾博恩,一個挺有喜感的單口相聲演員,因為把鄭南榕自焚之事當玩笑講,引發眾怒,不但丟了主持人工作,最後還出面鄭重道歉。

「博恩夜夜秀」主持人曾博恩。(資料照,圖擷取自影片)

博恩是個很好的單口相聲演員,我知道,因為二○一六年他參加「卡米地喜劇俱樂部」的相聲演員甄選,我是評審之一,我給他最高分;而博恩後來的表現,證明他的確是玩喜劇的料。

問題是,台灣的「喜劇環境」,尤其是沾到政治的喜劇創作,先天體質不良、後天營養失調,博恩在這個圈子裡力爭上游,原本在國外汲取到的養分,根本禁不起台灣大環境的快速耗損。前面講過,幽默、搞笑在台灣,先天體質不良,因為幾十年來黨國教育鮮少教導一代一代的台灣人何謂正義,沒有正義之眼,哪裡看得出政治的荒謬與惡質;後天營養失調,因為台灣流行的淺碟文化,使得大家習慣吸收耍嘴皮子的制式逗笑,無感於那些kuso得好笑、且理得出脈絡的上乘作品。

須知,喜劇,尤其是有著社會、政治批判企圖的嘲諷喜劇,跟任何創作一樣,有其文法,也極端需要來自各個領域的養分,所以好的喜劇,不只講究形式,深刻的內涵更是必須與形式相輔相成。

就舉最新、來自美國的例子。

八月上旬,十三小時之內,在美國德州艾爾帕索市,以及俄亥俄州代頓市,分別發生死亡人數二十二人、十人的殺戮事件。隨後幾天,這兩件悲劇成為談話性節目重要話題,當然,其中包括喜劇型的談話性節目。

批判性搞笑的大咖主持人崔佛.諾亞(Trevor Noah),就在他的現場節目「每日秀」談了這悲劇,而且過程中,照例得到觀眾的掌聲、笑聲,可是諾亞製造出來的笑點,主要來自他摘錄一些社交媒體上讓人搖頭的評論,來自他針對經常發表歧視性論點的川普總統所做的嘲諷,更來自他對結構性問題如擁槍法案的質疑,等等。

比方說,諾亞挑出某則社交媒體上試圖淡化殺戮死亡人數的貼文,該文謂每日因車禍、疾病死亡的人數,其實也不遑多讓,諾亞就直指這推文犯了「時機」(timing)上的錯誤,他說,「講這些,時機不對,就好像你在喪禮上,竟然提及往生者還欠你錢。」現場傳出笑聲,可是我們知道,笑聲並不是針對殺戮事件,針對的是因此事件而觸及的一些評論。

批判性搞笑的大咖主持人崔佛.諾亞(Trevor Noah)。(維基共享)

這就是我所謂的「文法」,再怎麼搞笑,我們都不該針對弱勢、悲劇、禁忌等內容或人物做文章。諾亞在節目裡還強調,如果一個人針對殺戮事件,竟然還能做出讓人不解、甚至生氣的評論,他對這種人感到失望,因為,這種人缺乏做為「人」應該要有的基本質素。

這就是了,如果我們心懷憐憫、有同理心,我們在開玩笑的時候,是不是會儘量避開他人的苦痛、難言之隱,避開也許只是他們不想被觸動的尷尬?

搞笑,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前面講過,因為過去幾十年根深柢固的黨國教育,培養出一種勢利的價值觀,因階級、財富、性別(向)、家世、學歷而起的各式自負、訕笑與嘲弄,最後,竟然也可以融入台灣莫名所以的嘲諷文化。

因此,以黨國勢力構建出的傳媒、娛樂體系,挾其反共反獨的一貫內涵,主導著台灣檯面上漸次萌芽、企圖以幽默方式進行的社會、政治批判文化,影響所及,我們看到,甚至在兩次政權輪替之後,年輕的搞笑文化依舊還是非常黨國。

舉個例子,民進黨陳水扁執政,從李登輝執政開始的(政治)嘲諷文化,出現大量模仿秀及搞笑批判,從總統、副總統以降,他們都成為藝人或媒體人模仿揶揄的對象,一時之間,台灣的民主似乎因為百無禁忌而進入新局面,那些被嘲笑批判的執政者倒也謹守民主遊戲規則,鮮少興訟止謗。

可是在二次政權更替之後,同一批藝人、媒體人,卻立即自動噤聲,馬英九與金溥聰,是多麼愚蠢、可笑的一對寶,更別提他們戕害民主體制的罪行,要是在其他民主國家,於媒體、娛樂圈而言,這些根本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可是,有人模仿馬英九嗎?有人敢把金溥聰編入劇本嗎?

政治嘲諷這類的搞笑文化,文法始終存在,紅線也從來沒有少過,問題是,如果一個社會缺乏這方面的創作,就很難從練習中獲取教訓、精進作品。所以,我不認為博恩因為這次誤入雷區,他就要停止搞笑創作,因為也許他對政治的演進、對正義的捍衛、對言論自由的拿捏,其理解還沒有非常成熟,可是,搞笑的面向何其多,某條路上踢到鐵板,不意味著其他道路也充滿荊棘。

總之,言論自由,一直是台灣引以為傲的民主成就,在這次的爭議裡,也有人以「言論自由」做為此事的衡量標準,可是,我倒想跳出這個思維,因為,崔佛.諾亞前面說得好,「身為人應該要有的質素」這標準,似乎更是一把簡單、放諸四海皆準的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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