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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論

李安是我的老師——獨家專訪金獎作曲家麥可.唐納

2018-12-02 06:00

金獎作曲家麥可.唐納受金馬獎邀請快閃台北,並接受文化週報專訪。(金馬執委會提供)

專訪.整理◎藍祖蔚.王珮華

麥可.唐納表示,《少年PI》配樂初稿被李安打槍,上了一堂越簡單就越有力的配樂課。(取自IMDb網站)

麥可.唐納(Mychael Danna)加拿大作曲家,1958年出生。

1997年從《冰風暴》開始與李安合作,曾在2013年以《少年PI》的奇幻漂流拿下過奧斯卡電影音樂獎,前年的《比利林恩之中場戰事》亦由他配樂。今年金馬盛會他應李安之邀專程來台開設大師講座,分享創作心法,並接受本報文化週報獨家專訪。

問:很少人知道你曾經替台灣短片配樂,促成好萊塢電影《沉默》來台拍攝的製片李良山就盛讚你願意在有多少就給多少的友情價,為台灣觀光局用《沉默》畫面所剪輯的宣傳短片《Silence》譜寫音樂,但你在那之前,從未到過台灣,只靠這些片段,如何激發你的音樂靈感?

答:

李良山是李安的得力助手,我們相識很久了,因為短片是李良山剪輯完成的,他直接問我是否可以幫忙?我與李安交心幾十年,感覺上我跟台灣很親近。透過李安對這個國家的情感,我與台灣早就有了連結。在我踏上台灣土地之前,我在某些程度上是透過對李安的敬重與喜愛來感受台灣的。如今人在台北,感受當然更多,覺得台灣真是個很美的所在,只要往郊外走一點,可以看到連綿青山、感受綠意,體驗到溫暖人情。這種感覺對我很熟悉,我來自加拿大,台灣給我的感受,就像是亞洲的加拿大。

影像氣氛難言說 器樂編制露端倪

問:在這部短片中,你選擇笛、鼓、大提琴等樂器來描述台灣地景,為什麼?

答:

笛聲像是空氣、微風;打擊樂則是代表土地,至於大提琴則象徵了人的精神。這三者的組合,似乎就是呈現台灣感覺的最好方式。

從事配樂時,器樂編制上的種種設定都是用來反映影像氣氛,音樂必得去挖掘出那份感覺。每片土地、每個地方其實都有自己的氣質、靈魂。那是言語難以形容的,或許更像是詩,至少不是一般語言。但音樂有這個能力去捕捉及呈現這種「氣」與靈魂。

問:在今年的金馬獎特刊中,我曾撰文說加拿大導演艾騰.伊格言(Atom Egoyan)帶你進入電影的門庭,李安則帶你入室,印度導演米拉.奈兒(Mira Nair)則給了你揮灑空間,嘗試多元音樂。你認同這種說法嗎?

答:

是的,艾騰.伊格言與李安是我的兩位偉大導師。伊格言出身劇場,這也形塑了他的電影風格。艾騰與李安有一個共同特質:對電影的所有細節如數家珍,他們對電影的控制可以細到影片的每一格,能夠清楚說明每一格影片的前後關係,為什麼這個角色會出現在這裡…正因為他們對細節知之甚詳,一旦我的音樂沒能對上,他們立刻就會說「這不對」。從我一開始和艾騰合作,我就被迫要非常「精確」地了解故事,這就是我從艾騰身上學到的事情。

李安思想很深刻,他的每個故事背景或許不同,但全都與最基本的人性與處境相關,無論是19世紀的英國貴族、美國內戰時期的社會、或是70年代康乃狄克州的家庭,都有些身而為人共同的特質。李安就是有這個能力,比一般導演更能拉開表象的帷幕,看到更深層的東西。他們兩位的特質,讓我養成深度思考、精準行事的習慣,不能再單純跟著感覺走,凡事都要有理由,我不能只因為哪種樂器很酷或有趣,就率性用那個樂器,用它就必定是因為在概念上、在情緒上、或者故事上有其必要。

李安很講究場景的音樂效應,例如在《冰風暴》中,看著畫面上的冰、聽著甘美朗音樂,想起敲打冰塊的聲音,與甘美朗的樂聲相似,但這是很表面的層次,或許你也不在乎,也不必知道甘美朗是什麼樂器?來自哪裡?從音響性來看,甘美朗的樂音有一種虛空的哀鳴感覺,很能激發觀眾情感上的共鳴;但從樂器的源起來看,甘美朗是一種合奏樂器的表現方式,強調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精神,這種演奏方式恰好與《冰風暴》中的1973年社會那種疏離的人群關係,形成歷史與文化上的巨大對比,聽見甘美朗,就讓人聞嗅到截然不同的人際與自然關係矛盾。兩位導演讓我了解到,成功的電影音樂就應該具備這種多元層次,能夠耐人挖掘,越挖越深,越挖就越耐人咀嚼。

問:你會在電影開拍之前,與導演討論如何呈現音樂嗎?

答:

理想狀態下,我會花很多時間跟導演溝通,了解導演為什麼要拍這部片?他要說的是什麼?這故事關於什麼?有什麼困難?音樂可以怎麼幫忙?坦白說,直到這些影像剪輯成為了作品,電影才算完成。劇本是劇本,電影是電影,這是兩回事。劇本跟電影可能很接近,也可能很疏遠。有時候你讀劇本,跟看電影是很不同的經驗,所以有些作曲家偏好在早期,或劇本階段就開始寫音樂,但我不行,不喜歡這樣做。

我偏好與導演討論,了解他的想法、目的,以及電影中更深層的概念。在我寫《少年PI的奇幻漂流》配樂之前兩年,就斷斷續續與李安討論相關概念,每回的討論都記在我的筆記本裡。但直到我看到毛片,實際感受到影像的步調、節奏、色彩、燈光等等,這些元素都會深深影響音樂。沒看到影片之前,我就沒靈感,也無法著手。

《少年PI》初稿被退 李安指點減法配樂

問:你跟李安合作《少年PI》時寫下很多筆記,也根據這些概念做出初稿音樂,但最後卻嫌這些音樂太複雜,於是回頭改寫「好聽」的音樂,真有此事嗎?

答:

這正好可以解釋我剛剛所說的,那是用概念、知識,這些形諸於文字上的東西來創作。這樣的音樂承載了很多意圖與理念,猶如在創作一首充滿理念的交響曲,聽起來就是負擔很重,好像聆聽巴哈的音樂,必須全神貫注,但莫札特的作品就不是這樣。你當然可以只享受音樂表面的層次,但同時也要強迫自己去聽到更深層的東西。這就是我寫《少年PI》第一稿的狀況。

李安是這麼偉大的導演,他對電影製作過程中每個決定所產生的效果十分敏感,他告訴我:「你的音樂很好,很正確,但聽起來太累了,你要同情觀眾,他們已經看了一部這麼複雜、又令人痛苦難忘的故事,你要寫些同情的音樂,試著寫得簡單些。捨棄一層一層的旋律、和聲等等,寫簡單一點。」正是這個經驗,我開始嘗試寫作簡單、有效果的音樂,這是非常有趣,也很有效的一堂課。

問:所以電影音樂的奧秘就在於簡單,不要太繁複,觀眾能清楚辨識這些旋律,就能捉住他們的心?

答:

確實如此,你一句話就打到重點,但我是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而且一直還在學習中。

問:你怎麼跟米拉.奈兒合作?

答:

她可以說是我認識李安的「媒人」。她定居紐約,聽過我與伊格言合作的《色情酒店》音樂,知道我曾經專程到印度和南亞去找到很多特別的傳統樂器,錄製出電影中的特殊音樂,很喜歡我融合東西方音樂的嘗試,於是就找我合作,剛好那時《冰風暴》也在同一棟大樓中剪接,音樂總監經過我們的房間,聽見我的音樂,3秒鐘後就轉身進來問我說:「這是什麼聲音?」聽完我的說明後,他就說你應該和李安聊聊,我們正在找尋作曲家,我們的合作情誼就在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況下開始的。

問:你聽過李安的《色,戒》音樂嗎?對於他另外請法國作曲家Alexandre Desplat配樂,心裡會不會覺得怪怪的?

答:

不會,因為我相信李安每次找音樂家合作時,一定會視題材挑揀他認為最合適的合作夥伴,坦白說,個人心目中《色,戒》是李安排名第二的作品,Desplat寫出了極動人的旋律,精準呈現了女主角王佳芝想要報國卻又墜入情網的矛盾情懷。

配樂神秘如香水 無形卻無力招架

問:主演過《甘地》的金像獎影帝Ben Kingsley曾經說電影音樂的功能就像風,會把觀眾帶向另一個神秘的國度;電影音樂也像香水,一旦聞嗅到了,就久久難以忘懷。您認同這種比方嗎?您如何定義電影音樂的功能?

答:

為電影寫音樂,是這麼的神奇、扣人心弦。即便我已從事這行數十年了,我還不能全然了解音樂在電影中的作用…音樂往往來自靈感、直覺與感受,然後再靠你的本事找到最合適的呈現方式。

我喜歡香水這個比喻,因為電影音樂就像香水一樣神秘,看不見,卻能打中你的心坎、改變你的情緒,召喚你的回憶,威力大到你可能完全無從抵抗,就像你無法說出香水的配方,也無法分析哪種配方對你有效,哪種配方卻讓你無感,你很難去解釋香水的神秘魅力,音樂也有著類似香水的神秘功能,香水的這個比喻很棒。

音樂對我來說,就像是在說故事。為電影作曲一開始最重要的就是要「全方位」了解這個故事。只要有任何的疑問,答案其實都在故事裡,故事會解答所有的問題,包括你要選擇什麼樂器?音樂何時開始?情緒調性是什麼?音樂可以幫助導演說出他真正想表達的事情,不只是表面的,同時也能表達出更深層的意涵。音樂在電影裡的作用就像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就像香水一樣。

問:你擅長描寫親密的人際感情,最鮮明的例子就是《意外的旅程》,曲調是這麼的簡單貼心,卻又如此悲傷,一聽就難以忘懷,更重要的是你與李安、伊格言和奈兒這些名導演都一再合作,最近你才又剛完成了伊格言的新作《Guest of Honour》,這種長期合作肯定帶來極多好處吧?

答:

你第一次和某位導演合作時,肯定一直都在彼此摸索,尤其是導演要把他的心血結晶交給一位「陌生」人,不再能完全掌控音樂變成什麼模樣時,心情其實是忐忐的,音樂家是他挑選的,當然就有期待,但也難免會有疑慮,尤其是如果你的表現方式遠非他的預期時,那種能否完全信任的矛盾掙扎是非常強大的。你要贏得導演信任的唯一方法就是要徹底了解他想表現什麼?用了什麼方法來呈現?你要成為他的代言人,說出他的心聲,那是多巨大的責任?少了信任就慘了。然而只要過了第一關,而且作品大家都滿意,以後多數人的疑慮就少了許多。

接下來,你會重複合作的過程,但在音樂風格上則不能重複,重要的是因為你會問到關鍵的問題,懂得把導演的回答翻譯成為音樂,找到對的表現方式,彼此就會更有默契,像我與李安合作過5部作品,和伊格言合作了14部,只是有時候難免怎麼寫都好像不對勁,陷進了一籌莫展的黑霧之中。

問:這時候你怎麼突圍?

答:

就是要不停地試,今天不行,明天再來,有時,真的很苦,但你不甘心就這樣失敗,不甘心做不到李安的要求,既然這樣走不通,那就換條路再試一次。

年少輕狂揶揄前輩 慶幸未受大師影響

問:30年前你剛出道時曾經不想從事電影配樂,你說你很難接受John Williams或Jerry Goldsmith這些前輩的音樂風貌,你怎麼看自己的年少輕狂?現在還這樣想嗎?

答:

確實,我曾經這樣說過。只能說我現在比以前成熟多了。我小時候確實對大編制的電影音樂無感,但我對爵士、搖滾音樂也同樣無感,很幸運的是我從劇場音樂起步,等到伊格言要我來替他的電影配樂時,我就想說幹嘛要重複別人寫過的那種流行音樂曲風,因為我們拍的不是那一類的電影,我們做的還是類似劇場作品,只是透過電影媒介來呈現,我們可以為所欲為走小路玩花樣,非西方音樂、電子音樂或者中世紀音樂都無妨,因為人家不會用同樣的規格來評斷我們,覺得怎麼好玩就去玩它,不必被好萊塢的框架模式給綑綁住,雖然說現在邊陲與主流的界線分際已經越來越混淆不清了。

如今的我,其實很推崇Jerry Goldsmith,因為他確實做過極多的實驗創新,那時我還不太懂得欣賞,但是現在我懂了,他的成就真是不可思議,John Williams也同樣不可思議,特別是我自己寫過那麼多大編制的管弦樂作品後,我才逐漸明白何以他是廣受世人喜愛的作曲大師,他真的寫過太多神采飛揚的美麗傑作,但我並不後悔自己有過那麼一段歲月,還記得另一位作曲大師Elmer Bernstein曾經嚴厲批評我的《冰風暴》配樂,認為幹嘛要在音樂中加進那麼多古怪的亞洲樂器樂音,那些樂音和1970年代的美國康乃狄克州有什麼關係?但是我很高興聽見他這麼批評,因為這反而讓我覺得我做對了。我並不是天生反骨,愛唱反調,雖然我也曾經年少輕狂,但我對前輩還是敬重的,雖然我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位從小聽到《星際大戰》的音樂只覺得無聊又無趣的作曲家,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是不來電吧,我想你只要去問當代電影作曲家誰影響他們最多,大家一定都說是John Williams,John Williams,John Williams,但是他真的沒能影響我,我想這或許是我最幸運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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