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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超A評論》越南的水上移民與湖邊法師

「以人為本的」新南向政策,除了強調與東南亞發展經貿關係之外,珍惜島上的新移民與留學生們,善緣就會出現,外交就會在社區鄰里間發生。

高雅寧/國立政治大學民族學系副教授

離西貢(胡志明市)約五十公里的同奈省(Tỉnh Đồng Nai)有不少台商在此設廠,但我此行不是去台商工廠,而是隨明達法師拜訪治安水庫(又稱治安湖,Hồ Trị An)上的信徒,一群從越南遷徙到柬埔寨,又從柬埔寨再歸國的水上人家。

治安湖上住著一群1990年代從柬埔寨移居回來的「越僑」。部分居民原居住在大陸東南亞最大的一個內陸湖「洞里薩湖」(Tonlé Sap 高棉語,Tonle是海,Sap是淡水。該湖非常大,越南人又將之稱為「湖海」)上靠捕魚為生,他們的父母輩或祖父母輩亦或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或者逃離戰爭遷徙到了柬埔寨,後來又因為在柬埔寨取得身份不容易或為追求更好生活,在1990年代初水庫興建完成後就陸續回國。水庫所在地原來是一處水源豐沛的原始森林,越南政府在蘇聯政府的技術協助下完成的一個既可發電又可蓄水的水庫。

我2018年遊柬埔寨洞里薩湖時,拍了很多水上人家的照片,但心裏留下很多疑問。去過吳哥窟旅遊的朋友,可能有被安排去遊洞里薩湖的經驗。當時導遊介紹湖上有很多越南人,既然我只是去旅遊所以也只能走馬觀花,沒有拜訪水上人家的機會,僅能在搖晃且馬達聲很大的遊船上不斷地按下快門,捕捉水上村落的建築、小島上的墳墓與水上人家的生活片段。

沒想到事隔一年,我有機會親耳在越南聽到關於這群水上人家的移民故事。2019年初在政大民族學系博士班越南留學生張英進(Truong Anh Tien)的安排下,我到治安湖上與週邊拜訪三戶人家、兩座寺廟與一位法師,並參加了一場年末法會。

水上移民

2019年1月下旬的某個下午陽光明媚,一位中年男信徒駕著一艘長型小船到明達法師的寺廟旁,載著我們一行四人前往湖上拜訪水上人家。馬達聲打破湖面的平靜,夕陽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偶有水鳥低飛過湖面,偶見幾個小島與不知名的漁具。船行約莫十分鐘就看見水上聚落,聚落內有水產養殖池、鐵皮與木材混合搭建的房屋與大小不一的漁船與漁具。原來平靜的湖開始出現了人們的交談聲、卡拉ok的歌唱聲,以及我們船隻的馬達聲。部分水上人家看到生面孔,紛紛好奇地從家裡探出頭來。信徒「船長」關了馬達,明達法師開始跟居民大聲話家常。

落日前,我們在湖上拜訪了兩戶人家,第一戶是念先生(1951-)與定女士(1961-)夫婦家。這對已經退休的夫婦,很認真與誠懇地回答我的每個問題,當我問到身份取得時,念先生更是翻出了身份證與戶口本給我看。念先生的祖父輩就已經在柬埔寨生活。根據念先生描述,1993年柬埔寨政府要他們上岸,政府安排的居住在離捕魚地5-10公里的地方,因離水太遠討生活不易,於是很多人選擇回越南,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遷徙到治安湖上。在1970年代末期,洞里薩湖的魚產還很豐富,但現在無論柬埔寨與越南魚都很少了,不能只靠捕魚為生,必須改成養殖業。念先生苦無足夠飼料餵魚,不過因為年紀已大,已經退休不捕魚了,現在家庭經濟由兒子來掌管。他們回到越南,並沒辦法馬上拿到身分證,必須先去地方政府報到,經過幾年公安的觀察,若沒鬧事,越南政府才核發戶口與身分證。房子的木板牆壁上除了一個簡單的神龕恭奉著佛像,還有一個老人協會頒證的證書,顯示出一旦有越南公民身份後,伴隨著可以合法取得各種證書。

明達法師與念先生夫婦。(作者提供)

第二戶人家是蓉女士(1972-)與史先生(1970-)夫婦,他倆也是1993年從洞里薩湖回到越南治安湖,他們運用太陽能發電經營養殖業。我從船上一踏進屋裡,馬上被右邊房角幾十個電池所吸引,本來以為他們經營水上充電站,經蓉女士操作示範與解釋,才知道原來他們運用太陽能板充電,再裝上LED燈作為漁具。每晚幾名子女駕駛一艘船到湖裡補魚,他們先把在電池上安置好LED燈,才把電池放在一個浮板上,然後將五十幾個燈紛紛放到湖面上,以吸引魚群前來,最後再合力操作一個巨大三角型漁網捕魚,直到清晨天亮才回來。2018年初中畢業的女兒不得繼續讀書,因為家裡養的3,000條魚,必須由他們兄弟姊妹一起捕撈小魚做飼料。他們非常仔細為我解說他們的成本與收益,包括所有魚具成本、船的燃料費,以及每晚魚獲量等等。就在我絞盡腦汁問各種關於養魚、捕魚的問題,包括房屋旁曬的是什麼魚時,熱情的蓉女士馬上到屋後廚房生火,用簡單的爐具煎了幾條小魚請我們吃。乾煎魚乾真是勝過幾天前富國島上的海鮮,因為這幾條魚有蓉女士一家的熱情作調味。

蓉女士示範組裝捕魚燈具。(作者提供)

我們一行四人在我口中還留著魚乾香時告別蓉女士一家人,搭原船回寺廟。歸途見到橘紅色的太陽在我們的背後正在緩緩落下,幾艘頂著巨大三角漁具的漁船已經緩緩出航。就在夕陽落到遠遠的山頭下時,我們也安全地抵達寺廟邊,已經有信徒攜老扶幼三三兩兩抵達寺廟,準備參加晚課。明達法師陪我們匆匆吃完晚餐就騎著摩托車趕往二十五公里外鎮上寺廟,帶領信徒與徒弟們做晚課,並準備隔天的年末法會。

晚飯後,我們拜訪第三戶人家,在湖邊村落經營雜貨店的松先生(1983-)與娜女士(1984-)夫婦。說是雜貨店,這家可是小到糖果,大到船隻都有販售的「百貨公司」。松先生皮膚黝黑身材高壯但面善老實,交談間感覺他很靦腆,完全看不出他是為愛走天涯的癡心男。娜女士皮膚白皙身材嬌小玲瓏,我們與松先生聊天時,她先招呼我們,之後就靜靜地在一旁一邊看電視一邊聽我們聊天,偶而回應先生的問題。這對夫婦有兩個男孩,小兒子(2004-)跟隨著法師在治安鎮福安寺,大兒子(2002-)則跟父母住在村子裡。老大當晚與幾位小青年聚在家裡聊天喝飲料,知道有外國人來訪,搶著要跟我們合照。

松先生是追隨著妻子來到越南,1999年妻子的家人從洞里薩湖遷徙回越南,兩人在柬埔寨已經相識相愛,家人並不贊成他們結婚,當年僅19歲的松先生便為愛跨國追著女朋友來到越南。身無分文的他來到越南後,非常勤奮工作,除了捕魚,他還種過木瓜、賣過芒果、船、油與瓦斯等等。2005年移居到治安湖這裡,2008年開始上岸做生意,一路奮鬥到現在,已經成為鄉村雜貨店的老闆。他回憶明達法師是2006年來到治安湖旁的寺廟,當時已經有一位女法師在當地傳教,有較多信眾基礎。那年松先生抱著二兒子跟明達法師一起過中秋節,他是少數早期便開始跟隨明達法師的信徒,他堅信他們的生活的好轉,都是因為信奉佛教帶給他的好運。他們夫婦倆支持小兒子跟著法師學習,認為小兒子的佛緣大概就是從2006年一起過中秋節開始的。

松先生的兒子(左二)與其同伴(右一)。(作者提供)

湖邊法師、寺院與法會

釋明達法師(Thích Minh Đạt )出生在越南薄寮省(Tỉnh Bạc Liêu),是位皮膚黝黑、聲音宏亮、法相莊嚴卻又笑口常開非常親民的一位師父。他目前(2019)主持著兩座同奈省永安縣的佛寺,一個在治安湖邊,一個是治安鎮福安寺(Phước An Tự)。

十多年前明達法師在西貢佛學院學習,某次受到無名的感召,來到治安湖邊說法,之後就跟這裡結下不解之緣。21世紀初,西貢到同奈的道路仍是泥路,法師經常騎著摩托車來回一百多公里的路,雨季時路上深淺不一的窟窿好幾次讓法師硬生生地摔車。不過這種交通上的艱辛與冒險,阻止不了法師想到湖邊傳法的熱情。有鑒於湖邊信徒物質與精神的匱乏,法師除了為信徒帶來日常生活物資外,有一次他騎著摩托車載了一部信眾捐贈的《法華經》到湖邊寺院,當時是雨季,一不小心摩托車騎進深水坑,法師連人帶車,當然也包括那部尊貴的法華經都摔倒在路邊,但神奇的是法師並沒有受傷,這也讓他更堅信要到偏遠地區弘法的信心。後來治安湖邊寺廟缺住持,明達法師義無反顧也名正言順地開始以住持身份在治安湖邊傳法。

法師邀請我到福安寺的年末感恩法會跟信徒「說法」,而我誤以為要參加地方宗教與政治高層的「座談會」。越南博士生張英進(Truong Anh Tien)是人類學碩士,他知道我是廣西少數民族宗教儀式的研究者,又主持台灣新移民計畫,於是精心安排我到明達法師湖邊寺院「掛單」一晚,到湖上進行移民家戶訪談,與同奈省永久縣(Huyện Vĩnh Cửu)宗教幹部交流,到附近的烈士墓上香,最後參加一場年末法會,做為南越實地田野觀察。我的背景限制了我對「座談會」的想像,我以為要準備簡報,但在西貢去同奈的路上,法師馬上否定我的想法,並說我的「聽眾」包括湖上漁民與鎮上居民,年齡層從老人家到孩童,不需要簡報,但需要講得老少咸宜。這對我實在是一大挑戰。

湖邊寺院座落在水庫邊樹林中一條紅土路的盡頭。從法師當主持的永久市鎮「福安寺」出發,剛開始是柏油路旁的水庫風光,很快的就被紅土路與樹林景色取代,紅土灰楊的路上偶有貨車與摩托車經過。樹林雖不茂密,但人煙稀少,一路上都沒住家。25公里的路程,車行差不多半個多小時,才見零零星星的水泥平房,與一些不知名的果樹,路的盡頭是一座很簡樸的寺院。正殿前有一尊很大的觀音立像,建築主體是用鐵皮做屋頂與牆面,地板鋪有木板花紋磁磚。信徒們見到法師與我們都雙手合十地打招呼,然後又回頭忙著各自的工作。村民來清掃四周的落葉,有人來協助製作贈送信徒過年的應景食物–粽子。我們馬上被招待吃午餐,這餐都是非加工品的素食,法師指導我們要用筷子夾菜到碗裡,然後換上湯匙吃飯菜,這餐吃得十分專心,因此也十分用心。

午餐後被帶往靠湖邊提供給掛單者過夜的小屋,是木板與鐵皮材質的高腳屋。我爬上幾階水泥台階後就進入我的小屋,屋內左右開窗,非常通風,我卻開始擔心晚上自己可能成了群蚊攻擊的對象。這間大約三公尺見方的小屋,後面有一個洗手間,雖有一木門,但木門被一隻巨大的蜥蜴佔據,更正確的說是我闖進了他的地盤,我索性洗澡上廁所都不關門。雖然有「自來水」,但水管內充滿的青苔,看來這裡有一段時間沒使用了。掌管這間寺院廟務的比丘尼午飯後發給我們一人一張吊床休息;晚上又提供了頭燈、蠟燭、蚊帳、席子、枕頭、毯子等,還優待在我門口放LED燈。來到湖景高腳屋住一晚,這實在是不可多得的越南遊歷經驗。

作者與掛單小屋。(作者提供)

如果前一天是田野調查,第二天就是官方與宗教行程,兩天行程中最重要的是參加「年末法會」。一大早永久縣負責掌管宗教事務的幹部便專車來湖邊寺廟帶我們一行人去同奈省D戰區(Chiến khu Đ)革命基地給烈士們上香,下午回到福安寺準備晚上的法會。革命基地位濃密森林裡,法師帶領我們給犧牲戰士上香,緩緩地走過一座座的墓,戰亡烈士們整齊地躺在墓園中,墳前插有鮮花與香菸燃燒完後留下的煙頭,這比在胡志明市參觀戰爭博物館更接近戰爭的遺跡與死亡感。下午三、四點陸續有信徒前來福安寺,有的負責接待,有的打掃佈會場,有的負責廚房工作,繁忙但井然有序。大約六點鐘開始有大批信徒湧進,當來自水庫的信徒抵達時,法師親自接待,因為他們有些人對鎮上寺院感到太陌生而顯得緊張與不安。正殿旁擺了十七張圓桌,當晚提供的食物包括:豆漿、米粉、豆沙餡糕點與甜湯等等。信徒陸續抵達用餐後,把整個大殿都擠滿了,包括男女老少的信徒超過兩百人。

法師(左二)、地方幹部(中)與我(左一)在湖邊寺廟正殿前的合照。(作者提供)

我身著越南長衫–白底紅櫻桃圖案點綴的長衫與深紅色長褲,與一群法師在信徒的誦經聲緩緩走進會場。明達法師請我分享我在臺灣幫助越南人的計畫,他一直理解成這是一種「慈善事業」。當晚我從三個方面分享與移民的互動與對移民的認識:移民、文化與信仰。是「移民」把在台灣的越南朋友與在越南的水上移民連結起來,觀察與比較文化是人類學家的本業,而信仰是要回應今晚的法會。前一天拜訪水上人家雖然短暫,但印象深刻。這群水上移民不管祖輩是什麼原因前往柬埔寨,但他們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回到祖國,相較於台灣的越南移民,他們比較沒有語言與文化適應的問題,但他們卻有不一定能拿到身份證與資源日益匱乏的煩惱。不過,我讚美他們很努力地工作討生活,且有豐富的捕魚或養魚知識,而且還熱情地請我吃非常美味的小魚乾,讓我不小心開了葷。這時台上法師與台下信徒都哈哈大笑。在台灣的越南移民跟他們一樣是為了更好的生活,但因為有語言學習與文化調適的需求,所以國立政治大學在台北市安康社區提供免費華語班,以協助移民儘快適應台灣生活或增強華語文讀寫能力。

接著我說,越南人餐餐離不開魚露,但台灣人並不習慣魚露的味道,這就像我聽越南配偶說,她剛嫁來台灣時,每天都覺得街上很臭,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臭豆腐攤子發出來的。因此,不同的文化對於香與臭的味道認識很不同,雖然不同但要相互尊重,你不一定要喜歡,但可以嘗試看看不同的食物,因為文化是在不同的土地上發展出來的。最後,我強調當晚看到這麼多信徒出現在佛寺覺得很感動,我鼓勵大家要不斷為追求更好的生活保持學習習慣與堅定信仰,不管是宗教或其他的信仰。轉頭,見明達法師露出會心一笑。在法會談佛法,我是談不過眾法師,但鼓勵大家要堅定信仰應該不枉費法師與供養者提供了兩天的食宿。

福安寺年末法會。(作者提供)

將近午夜我回到胡志明市,市政廳前已經燈火輝煌準備迎接新年,五、六十公里之外的治安湖上,水上居民正載著燈火出航捕魚。明達法師雖然經常到各地交流,但湖上信徒仍是他最堅實的信眾,也是他最需要關心的一群人。

後記:

相隔不到兩個月,明達法師隨越南交流參訪團來台。3月22日停留台北,當晚正是政治大學大學社會實踐(University Social Responsibility, USR)計畫「新住民關懷」社區華語班固定的上課日。當天中午我才接到明達法師訪臺的消息,就在我本人、華語老師與學員都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我邀請明達法師到課堂參訪。法師坐在教室後面靜靜地觀摩了半個小時的課,學員們沒有因為有外人來訪而分心,兩班學生都非常很認真地學習,這讓他印象非常深刻。學員內有不少佛教徒,見到法師非常的歡喜,尤其是在他鄉遇同鄉,對法師與學員而言,都是驚喜。

法師與政大USR新住民關懷計畫華語班師生。(作者提供)

或許,「以人為本的」新南向政策,除了強調與東南亞發展經貿關係之外,珍惜島上的新移民與留學生們,善緣就會出現,外交就會在社區鄰里間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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