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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專論》才女自殺和騙子文化!

2017-05-14 06:00

◎南方朔

廿世紀出現兩種讀了會讓人沉重的文學,一種是外在情勢的變化使人心身重創,討論這種問題的就是「傷痕文學」;另一種則是現代人日益脆弱憂鬱,專門自我挖掘的文學就被稱為「自白文學」。而無論創傷的傷口或憂鬱的傷口,都注定愈挖愈深、愈挖愈痛,當它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作者只得自殺了此殘生。

自白文學 傷口愈挖愈痛

近代因為「傷痕文學」而自殺的最著名作家是詩人保羅.澤蘭(Paul Celan, 1920-1970),他是羅馬尼亞德語區的猶太人,在納粹時父母雙亡,他則進了勞工集中營,得以倖存。戰後他輾轉到了法國,成為廿世紀世界頂級大詩人。他的詩作非常創新,內容亦極深邃,只是劫後餘生的痛苦與絕望,成了他終生縈繞的重擔,最後他遂跳塞納河而亡,澤蘭之死,乃是廿世紀詩壇的重大損失。

至於「自白文學」方面,廿世紀也有兩個女詩人自殺死亡,而她們都是美國波士頓人。

第一個是一九五、六○年代的才女詩人希微亞.普拉絲(Sylvia Plath, 1932-1963)。她在中學時即才華洋溢,後來進了著名女校史密斯學院,但才華卻使她產生極大的焦慮,大學時就精神病變,住進了精神病院,後來幸而病情轉好,她遂以優秀成績畢業,並獲得傅爾布萊特獎學金,赴英國深造。在英國她認識了英國優秀詩人泰德.休斯(Ted Hughes)兩人結婚。但他們夫婦感情不佳,最後休斯移情別戀,普拉絲則落魄英國,既感情受創,經濟也很困難,她帶著兩個小孩,身心備受煎熬,最後用瓦斯氣自殺。普拉絲死後,名聲更響,被後人認為乃是女性主義第一個詩人,而休斯也成了英國桂冠詩人,但美國文壇卻認為休斯是逼死了美國才女詩人的凶手。普拉絲死後已成了廿世紀美國文壇的傳奇,炒作她和休斯愛情與背叛的新聞多得難以計數。

一九五、六○年代的才女詩人希微亞.普拉絲(Sylvia Plath, 1932-1963)。(圖片來源:https://goo.gl/aZnnms)

無法承載的重中之重

另一個自殺辭世的「自白文學」人物,也是美國女詩人安妮.賽克絲頓(Anne Sexton, 1928-1974)。她家庭不錯,但年輕時沒有好好讀書,只唸到寄宿學校高中,後來進了新娘學校,就業後成了時裝模特兒。在一九五○及六○年代,時裝模特兒並不是多麼高尚的職業,所以她就業後即自卑沒有自信,甚至自認只能去做高等妓女,不配有生兒育女的責任,因此她長期為憂鬱症所苦,不斷去看精神科醫師,後來醫師建議她用寫作來自我治療,於是她遂參加了波士頓自白詩人羅威爾所辦的文學班,她開始寫詩。賽克絲頓雖然唸書不行,但寫詩卻高人一等,她對用字遣詞以及掌握音韻非常用功,所以她以寫作當治療,真的發揮了作用,她的詩作雖然不符合傑出詩人的標準,但也受到好評,並於一九六七年獲普立茲獎,由於賽克絲頓有相當的顏值,她遂很會從事詩歌的表演秀,她把搖滾音樂與詩歌朗誦合而為之,很受人歡迎。但賽克絲頓的詩,寫來寫去,總是在寫自己的自白,寫她的家庭愛情和她的憂鬱,她愈寫,自己的憂鬱不快樂也就愈重,寫作並沒有替她帶來快樂或開創另外的人生境界,普拉絲和賽克絲頓都有嚴重的憂鬱症,她們一直在寫自己的憂鬱,加上後來的人生並沒有替她們帶來幸福,只有新的幸福才可能沖淡以前的創傷和憂鬱,使人獲得遺忘與超生。如果只在創傷和憂鬱上自我挖掘,那就是在舊傷上製造新傷,傷口就愈挖愈大,最後傷口成了無法承載的重中之重,只好自殺了此殘生。

美國女詩人安妮.賽克絲頓(Anne Sexton, 1928-1974)。(圖片來源:https://goo.gl/M0Zs2q)

漢娜.鄂蘭曾慧劍斬情絲

因此才女作家林奕含的自殺事件,的確使人心裡不忍。她既有憂鬱症,又身心受傷,如果她後來的人生是被所愛的家長誘導著走向別的道路,或許有可能避開挖掘傷口、愈挖愈大的結局,走向傷口被遺忘的路,開創出不一樣的人生。於是我就想到近代思想界的最大八卦。近代最偉大的女思想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乃是現象學家海德格的學生,並被老師誘姦,成了老師的情人。但後來她察覺與老師並非學術上的同路人,而且海德格也是親納粹的人物,於是她就慧劍斬情絲,去美國發展,成就了一家之言,後來她回德國也見了海德格,但那只是師生禮貌而已,鄂蘭的成就在海德格之上。由林奕含的自述,可以看出這個女孩的確有才,如果她走了別的路,其成就必在現在許多人之上。

近代最偉大的女思想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圖片來源:https://goo.gl/ZOmmKl)

而今林奕含已死,在這個網路時代,它已被渲染成了大新聞,許多名嘴也在她的身上大作自鳴正義的文章,對於要指控誰我並無意見,但林奕含在自殺前曾做了錄影談話,她已沉痛的指出「人言不為信」和藝術的美本質上乃是一種欺騙。小小年紀就嚐到身心被騙的滋味,因而對人世已失去了信心。因此我認為林奕含之死最核心的部份,乃是對騙的控訴。如果她的死還有意義,那就是我們社會對騙這種行為及犯罪應深入反省。

對騙子文化最大的指控

研究中國及台灣文化史,就會發現騙這種行為是多麼普遍,騙子都很聰明,他們詭計多端,能言善道,他們騙人錢財,甚至騙娶騙婚,這是歷史悠久的智慧型犯罪,所以人們對騙子都是又指責但也佩服,並沒有視為道德犯罪,就以今天的台灣為例,我們的電話及網路詐騙已超級發達,用假貨及過期商品騙人也成了常態。當騙子盛行,政治已成了騙術,一些補習班及學校老師騙小女孩感情及貞操又算什麼?因此林奕含之死乃是對騙子文化最大的指控,如果我們社會能對騙子文化做個總結,對騙錢騙物及騙感情騙貞操者加重其刑,或許林奕含才會瞑目!

林奕含之死乃是對騙子文化最大的指控,如果我們社會能對騙子文化做個總結,對騙錢騙物及騙感情騙貞操者加重其刑,或許林奕含才會瞑目!(資料照,記者王捷翻攝)

(作者為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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