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政治的日常》令人失望的政黨輪替(二):菅直人內閣

市民運動出身的人當上總理,這是日本史上的第一次。「打造最小不幸的社會」是菅直人的理想,大家對這位出身民間、清廉自持的首相充滿期待,也希望他做出一番不同光景的事業。不過現實很殘酷,太過理想的人,常常都難以通過考驗。

李拓梓

續上篇

鳩山辭去首相職務後,民主黨陷入重大內鬥,被東京特搜部弄得灰頭土臉,但最後全身而退的小澤一郎,和最討厭小澤的菅直人出馬挑戰黨首職務,兩人透過一場又一場的演講爭取民眾支持,由於前一年的政黨輪替被視為「平成維新」,現在的民主黨內戰就變成了「西南戰爭」。小澤一郎的盟友是鳩山由紀夫和羽田孜,菅直人則有黨內中壯世代前原誠司、野田佳彥、岡田克也和蓮舫等人的支持。儘管小澤在國會的實力較強,但最後還是因為名聲太差,在黨員、黨友投票中落馬,由菅直人出任首相。

和鳩山華麗的家世相比,菅直人的出身完全不同。他是中產階級家庭出身,祖父是醫生、父親在大公司上班,都和政治無涉。菅直人年輕時就幫社會黨的著名女性主義鬥士市川房枝競選過,市川是日本女性投票權的重要推手,當時市川已經八十一歲,打著反對田中角榮金權政治的旗號當選,那是1971年,菅直人二十七歲,看著偶像當選,心中想著「有為者亦若是」。

後來菅直人不僅從事市民運動,更多次參選,經歷三度落選,終於在1980年當選眾議員。菅直人曾經在自民、社民聯合執政時期,擔任橋本龍太郎內閣的厚生大臣,當時形象不錯,最有名的就是針對八十年代因為厚生省隱瞞醫療疏失,造成有患者因為輸血感染愛滋病的「愛滋病藥害事件」,菅直人不僅主動調查,公布文件,還向因此受感然的市民謝罪,輿論確實感到這位大臣不一樣。

鳩山辭去首相職務後,民主黨陷入重大內鬥,最後由菅直人出任首相。(圖:網路)

不過他也出過包,當時因為一起食物中毒事件,菅直人在沒有明確證據的狀況下,懷疑是蘿蔔纓有問題,讓當時的蘿蔔纓價格崩盤,引發農民抗議。菅直人只好自己出來吃了兩次蘿蔔纓來證明食物安全,這種故事在政治圈時有所聞,常常會作為「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的基本教材。

菅直人的太太菅伸子是他的表姐,比他長一歲。當年兩人不顧家人反對,愛得死去活來最後結婚,算是政壇佳話。不過菅直人有一次被抓包跟女秘書在飯店住了一夜,後來還是靠著引述老婆一句惡評「你和她過了一夜,但沒有關係」,救了他的政治生涯一命,繼續在政壇生存下來。

市民運動出身的人當上總理,這是日本史上的第一次。「打造最小不幸的社會」是菅直人的理想,大家對這位出身民間、清廉自持的首相充滿期待,也希望他做出一番不同光景的事業。不過現實很殘酷,太過理想的人,往往都難以通過考驗。菅直人首先遇到的是前首相鳩山的「友愛」、「東亞共同體」與中國親善的「獨自外交」政策,被中國測試底線。

幾艘保釣船在釣魚台附近活動,和日方發生衝突,中國船長遭到日方逮捕。釣魚台問題事涉中日台敏感神經,菅直人雖然表態質疑中方挑釁,但在不影響中日關係的大前提下,中國籍的船長還是被釋放。右派當然針對民主黨政府的軟弱大做文章,認為民主黨不僅缺乏和中國溝通的管道,只會一味屈服,更因為對美疏離,而造成自己進退兩難,獨自面對中國挑釁的處境。

菅直人與太太菅伸子。(AFP)

接著,是2011年一月,政壇「九命怪貓」小澤一郎因為「陸山會」資金不明事件,遭到東京地檢署強制起訴。儘管後來的調查中,發現東京地檢署捏造證據,欲加之罪於小澤,因此讓小澤獲判無罪。但在真相未明前,整個調查的過程都讓「惡人小澤」的形象再一次重創民主黨。

討厭小澤的菅直人等人,雖然把小澤停權六個月,但仍然被外界認為處分過輕。當初黨魁競選時的矛盾,這時顯得隨時有爆發危險,實力強大的「小澤軍團」動向不明,小澤本人也像事不關己一樣,評論菅內閣可能要在三月就得解散國會改選,透露著鹿死誰手還不曉得的意味,日本政局再一次陷入了鬥爭泥沼。

不過,政治大戲還沒有開始,壓垮菅內閣的,竟然不是一根小小的稻草,而是排山倒海而來的海嘯。

2011年三月十一日,東日本發生大地震,隨即引發海嘯,整個北關東、東北地區靠太平洋的海岸都被海嘯淹沒。這是1995年阪神大震災以來最嚴重的災情,死亡或失蹤者18434人、房屋全倒半倒402699戶、被害總額高達16-25兆日圓,相當於國家總預算的四分之一。

而且禍不單行,福島核電廠居然因為海嘯的關係爐心融解,造成難以收拾的核災。全世界都看見福島核電廠爆炸的樣子,輻射污染不僅影響了好幾個縣市,更讓福島當地的民眾被迫撤離,無家可歸,日本電力官僚長期強調的「安全神話」這下也破滅了。

更大的問題是整個災變當中,政府的角色幾乎消失,左支右絀,指揮不了官僚,又做不了重要決定,還發生過自衛隊拒絕支援福島,和首相互相以「被騙」和「怕死」怒斥的鬧劇。整個震災中,除了官房長官枝野幸男每天穿著工作服,幾乎過勞死的跟國民報告災變情況及應變措施外,政府到底做了什麼,大家顯然很不滿意。這樣的不滿意顯示在民調上,讓菅直人的支持度墜入谷底。

最後壓垮菅內閣的,是排山倒海而來的海嘯。(REUTERS)

甚且,因為災變之故,早先勉強上路的高速公路免費、兒童青少年津貼要不然取消、要不然縮水,整個民主黨執政的改革全部歸零,就連「政治主導」也在核災當中變成被東電的官僚牽著鼻子走。

現在沒有人要鬥爭菅直人了,但是他的處境比被小澤鬥垮還慘。六月份時,在野黨提出不信任案,菅直人還打算放手一搏,以終結核電為議題,希望在國會改選中獲勝突破僵局。不過菅直人最大的罩門,其實在同黨政敵鳩山由紀夫和小澤一郎的態度,他們如果表態支持不信任案,不僅菅直人要垮台,國會勢力勢必重組。

由於民主黨支持不不佳,菅直人和前首相鳩山由紀夫說好幾個條件,不破壞民主黨、不把政權交給自民黨、重建的階段性任務完成,他就辭職。但什麼時候是階段性任務完成,他並沒有給予明確時間。這件事也讓對於階段性任務認知不同的鳩山,在菅直人先出底牌,表示會等到「爐心冷卻」才是時候時,大喊「被騙」。最終是小澤一郎給菅直人打電話下了通牒,才讓菅決定在九月辭職。可以說菅直人是被鳩山和小澤聯合在野黨逼著辭職,因此下台時幾乎是鬥志全失。

菅直人下台後,繼續市民運動的性格,投入推動非核家園。只是做為日本空前災變時期的首相,菅直人的表現實在不太好,因此在運動中也失去了公信力,經常被質疑。正如他以毒舌著名的太太菅伸子的著作《你當首相,日本究竟改變了什麼?》那般,菅直人沒有給人留下什麼印象,大家記得的他,要不是災變時無能應付的首相,不然就是那個當年為了藥害事件謝罪、誤會蘿蔔纓的莽撞厚生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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