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芭樂人類學》當陽的流轉:一段輝煌的跨境貿易歷史

今年2月,緬甸北部與中國接壤的果敢自治區發生武裝衝突,大量難民湧入中國雲南。緬北自古就是中國的土地,歷經英國殖民、國民黨政府接收到中緬邊境條約放棄主權,緬北的愛恨情仇,是怎樣的歷史流轉,且聽作者說分明。

張雯勤

二十年前,當我初初開始在泰北邊區進行雲南移民的歷史與生活文化研究時,就不斷聽到緬北當陽、萊結山與萊莫山這些地名,許多人都說他們在這些地方待過,或從那裏遷移過來;吸引我的是他們對這些地方的敘述交織著從1950到80年代期間複雜的經濟、移民與政治軍事活動。然而當時在地圖上,並不容易尋得這些地方的定位。後來在一張緬甸政府繪製出版的全緬地圖上,倒是看到了位在北撣邦薩爾溫江西岸的當陽(Tangyan),聽說萊莫山和萊結山就在它的附近。標示點看似那麼遙遠,我對它卻有一種特殊的神往與想像,這個地方很大嗎?為何它能吸引這麼多的雲南移民與不同的族羣武裝力量匯集於此?雲南人是甚麼時候開始進來的?在他們還沒有移入之前,是誰居住在那裏?當時的景況又如何呢?

當陽(Tangyan)位於緬北撣邦(Shan State)
(Source: Wen-Chin Chang (2014)“Circulations via Tangyan, a Town in the Northern Shan State of Burma.” In Asia Inside Out: Connected Place. Edited by Eric Tagliacozzo, Helen F. Siu, Peter Perdu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p. 244)

當陽壩子 (作者2011年攝)

踏入當陽這個地方進行田野研究,已是十七年後。在這十七年之中,我從泰北邊界雲南移民村落延伸到緬甸雲南移民主要的聚居城鎮,這些地方除了仰光以外,其餘都分佈在上緬甸,尤其是撣邦。研究地點的擴展讓我得以掌握更豐富的雲南移民歷史文化素材,尤其是在他們從事長途跨境貿易這一方面。當陽做為當代雲南移民、商旅的重要轉驛站,承載了一段不可忽視的歷史,在這篇短文裏,讓我勾勒當陽在1960年代到1970年代初的一段繁華商貿歷史。

二次世界大戰前的當陽

許多老一代談起當陽,總是提及一句諺語:「要下當陽壩,先把老婆嫁」。當陽是一個平壩,但它的週圍有許多山脈,尤其是往東過了撒爾溫江,就進入瓦邦地區,這裏從衛星地圖上來看,都是山嶺地帶。很難想像的是,過去馬幫商隊的往來運輸就是行走於這片廣袤的高山眾嶺之間。

從歷史文獻中,我們知道雲南和緬甸之間的交通往來歷史悠久,司馬遷的史記記載了第一筆史料,有關張騫在西元前128年出使西域,在大夏(今天的阿富汗)見到了蜀布和邛竹杖。後人推測這之間的商貿路線,即可能是取經四川、雲南、緬甸、北印度,再到阿富汗。因為雲南及其鄰國都是居於高山地帶,商貿的運輸就必須依賴耐勞的騾馬來進行,長久下來,馬幫商隊的組成與運輸就成為這個地區的一大特色。而緬甸之於雲南,就如同一道後門,在歷史上不管是平時或戰時,都提供居住在雲南的人民前往經商或逃難的地方。

然而當陽這個地區,在1950年之前,並非位於雲南與緬甸或緬甸與泰國之間的主要商道上。據老一輩人說,在第二次大戰之前,只有極少數的中國人來過這裏,那時這個地方仍然叢林遍野,充滿瘴氣、毒蛇與猛獸,只有幾個傣族村落存在,倒是附近萊莫山與萊結山有幾個寨子,一些漢人家已來了數代,還有成為當地官家的(例如萊莫山的張家和萊結山的吳家)。

英國殖民官J.G. Scott所編撰的《上緬甸與撣邦地方誌》,是目前可以找到有關當陽最早的文獻資料,這部地方誌的調查始於十九世紀下半葉,而書的出版是在1901年。在有關當陽的條目下,它記載了主要三個傣族村子,共有65戶人家,主要以務農維生;這三個村子分別負有軍事、宗教與市集小買賣的功能,在大寨並駐有世襲的謬扎官家。此外,記錄也提到這個地方屢遭戰爭與疾病的襲擊,因此很難發展起來。

緬甸社會主義經濟與泰緬馬幫貿易

1949年末,雲南由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相繼而來的一連串改革運動造成大批的雲南難民向外逃亡,湧入緬甸;其中一部份是先進入九谷、黑猛龍、彭線與果敢這些邊區地方,之後再往南下到當陽壩區。這些雲南難民同時包含漢人與信仰伊斯蘭教的回族,大量難民的移入,卻刺激了當陽的快速發展,讓它轉變為一個繁榮的小鎮。老一輩回憶說,在1950年代,當陽鎮大約有一千戶人口,聽說不少原來居住在這裏的傣族村民,把自己的地方賣給了中國人,而搬到更外圍的寨子去。而在這些外來的中國人之中,除了從雲南逃來的難民之外(其中也有一些四川、湖南人等),還包括了少數原是居住在下緬甸的廣東、福建人,他們是聽聞這個地方的發展,前來尋找商機。而伴隨人口的增加,一些公共設施也慢慢的成立,例如中文學校、漢人觀音寺、回族清真寺等。

當陽的發展,除了因緣於大量的難民之外,當時集結於撣邦的國民黨游擊部隊,也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他們分駐在許多不同地方,而當陽附近的萊結山,就是一個重要的據點。後來國民黨游擊隊,雖然在1953-1954年與1961年的兩次撤台行動之後解散,殘留的三、五兩軍,以及後來的台灣情報網站,仍然活躍於上緬甸地區。在1973年瓦邦成為緬共的勢力區域之前,當陽一直是上緬甸的最主要的經貿重鎮,而這樣的發展,又與緬甸自1962年在尼溫政權上台後,實行社會主義的經濟路線有關。在這個政策下,政府實行了工商國有化,當時主要掌控緬甸經濟的印度人與華人所受的衝擊最大,他們的財產在經歷了「收舖子」與「大票變」之後,化為烏有。然而粗暴的政策、官員的貪腐以及緬甸族羣政治的紛爭,造成緬甸經濟的迅速崩壞與民生物資的嚴重缺乏;這時熟悉於長途跨境貿易的雲南行商,結合國民黨部隊以及其他當地族羣武裝力量,發展出亦軍亦商往來泰緬之間的馬幫地下貿易,這個不為官方所認可的經濟型態,卻是當時緬甸社會得以續存的主要命脈。依據學者推估,到了1980年初緬甸已有高達百分之八十的物資是需要仰賴這個地下經濟來運作,而泰國是提供緬甸黑市物資的主要來源地。這些物資包含各種生活日用品,其中布匹是一項利潤豐厚的主要商品。

從泰國出發的馬幫有數十匹騾馬的小幫,也有數百匹甚至上千匹的大幫,而後者的運輸,就必須仰賴族羣武裝團體的護送。其中一條主要商道,是從泰北清萊省美塞一帶,越過邊界進入大其力,而後往北,途經景棟(外圍)到邦桑;再從邦桑往西一路走到撒爾溫江,過江後再北上到萊結山下貨。這條路線在乾天(旱季),路上沒有特殊狀況時,要走15天;但是若在雨季或路上為了閃躲或對抗緬軍或其他敵對武裝團體時,時間上的耽擱往往就會超過一個月甚或數個月。另外一條商道,是從泰北清邁省柄弄村進入緬甸,往北走到撒爾溫江,過江到那望,再沿江西岸繼續北走直到萊結山;這條路線在乾天及路上沒有狀況下,就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馬幫運抵萊結山的貨物,會經由騾馬或卡車分批偷運到當陽,然後再從當陽銷運到其他城市;當陽因此也就成為當時黑市的首輪貿易中心,而像腊戌、瓦城等地是屬於二輪的貿易城市;藉由層層外擴的聯結,黑市商品流通於全緬甸,它的運作不僅靠馬幫商人、族羣武裝團體、層層的買賣商販,與一般百姓的參與;事實上,政府各層級人員也間接或直接的捲入,讓這個黑市經濟支撐了緬甸社會的存在。

商品的買賣是藉由互通有無的機制來運作,當日用商品從鄰國輸入緬甸,緬甸的大煙(生鴉片)和玉石珠寶,就被交換買賣運送到泰國。整個撣邦山區,尤其是它的北部和瓦邦地區都生產大煙,罌栗成為主要的經濟作物。然而一般煙農的收成只能求得基本的溫飽,主要的獲利是在買賣大煙的商人,尤其是鴉片公司的大老闆和武裝團體的領導。

在一個特殊的時空背景下,當陽因緣際會從偏遠的鄉村發展為商販雲集、各幫勢力交錯的貿易中心,人的能動性在這個錯綜複雜的環境下不斷被激發。然而在1973年,緬共控制了瓦邦區域後,長途馬幫的運送路線就受到影響而改道(東枝後來取代了當陽成為黑市貿易首輪中心的地位)。在戰亂不斷地加深下,當陽和瓦邦區域的商貿停頓了數年;後來即使恢復了之間的往來,商旅的活動仍然受制於緬軍與共軍的控制,當陽已無法再創過去的繁榮景象。許多原來居住在當陽或附近山區的人,也因為經濟的蕭條和政治的動盪,不斷往外遷移。現在當陽人散佈在緬甸、泰國、台灣不同的地方,有的又從這些地方,再遷移到更遠的國度。然而這些遷移並非意味著當陽的消逝,相反地,因為人的聯結性,這些遷移已發展出更多的次聯結,讓當陽的記憶與互動依然存在且更形擴大。

(本文轉載自雲南同鄉會會刊第二期,2013年10月)

本文經授權引自芭樂人類學:張雯勤 當陽的流轉:一段輝煌的跨境貿易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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