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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的日常》政治的所在:東京最後黑市-阿美橫町

阿美橫町這個充滿活力的黑市,至今仍然是東京最沒有固定價格概念的市場,到現在還有些店可以殺價,除了民生用品和居酒屋之外,也有許多魚、水果等便宜食品的販售。

李拓梓

我其實有點羞於告訴別人,自己每次去東京,都一定會去上野的阿美橫町(アメヤ横丁)購物。這裡交通方便、東西便宜,常購買的上班裝備連鎖品牌,也可以在這裡用便宜的價格買到。長居日本的好友對此頗不以為然,他說,「我才不會去那裡買西裝,難道你會去龍山寺買西裝嗎?」讓我一時也覺得語塞。

日本東京都台東區的商店街阿美橫町是東京著名的露天市集之一。(江戸村のとくぞう wikimedia.org/)

橫町是街道上常有的景色,意指連結兩條直向大街的橫向街道,通常被稱作橫町的,都很有下町風情,擠滿小小的店家,便宜的用品、居酒屋等等。像是新宿的「回憶橫町」、吉祥寺的「口琴橫町」都是這樣的所在。這些橫町其實都有相近的歷史,在1945年戰爭結束後,因為物資匱乏,因應而生的黑市出現。歷經多次大轟炸,戰後的東京一片殘破,黑市最早出現的地方,在新宿東口附近,由具有黑道背景的「關東尾津組」,出面收購當時民間軍需工廠已經製作好,卻因為戰敗而沒有人收購的軍服、鋁盤等等再也派不上用場的戰爭物資,然後轉賣給手頭上什麼都沒有的民眾。

「光明來自新宿」是當時尾津組的標語,沿著新宿鐵路附近,木棚架起來、燈泡點亮來,提供起市場之外的非法交易場所,這樣型態的黑市隨即在整個山手線沿線發展了起來。不僅僅是戰時軍需品,當時為了本土作戰所囤積的大量物資,許多也流到黑市當中。因此作家半藤一利在《昭和史》當中戲稱,被譯成英文的Outside free market,同時有了「室外」與「法律之外」兩種意義。

由於食物的配給顯然不足,黑市就變成民眾補充食物的地方,價格也水漲船高,根據當時的紀錄,白米一升的官方價格是53元,但黑市的價格是70元;而當時公務員最低的薪資是一個月40元,可見得當時黑市價格的可怕。有許多人因為配給不足,又買不起黑市的白米而營養不良,造成人心的浮動。

1945年戰後,由於食物的配給不足,黑市就變成民眾補充食物的地方,但因為黑市價格飛漲,民眾因買不起黑市的白米而營養不良,造成人心的浮動。(圖:網路)

讓狀況雪上加霜的,是從太平洋上、中國以及滿洲、台灣等地的復員軍人返回。當大量復員軍人回到東京,發現家裡的房屋早就因為轟炸而消失,家人也不知去向,只好大多在熱鬧的地方附近搭個小木棚棲居下來,依賴黑市維生。作家角田光代的小說《樹屋》就寫到從滿州復員回到東京的藤代泰造夫婦,在現在新宿西口一帶,現在的「回憶橫町」棲居的過程。

藤代夫婦一開始只是找了一個木棚住下來,並弄來一台推車在黑市附近販賣烤肉串等食物,後來因為生意好,再加上附近一家咖啡店的老闆娘因為政府取締色情,想將其實在經營色情咖啡的店面脫手,因此以破盤的價格買下了那間店。角田光代特別提到咖啡店的產權是不明確的,當時東京許多房屋產權都是不明確的。因為大轟炸的關係,土地的分界、權狀的紙本,甚至人本人可能都已經消滅,因此這些黑市集中區域,總有一種「一切重來、先佔先贏」的風格,也凸顯了戰後日本的百廢待舉。

當然,破盤價格的店面,不僅僅是因為政府取締色情,更重要的其實跟佔領軍提出的「道奇線」(Dodge line)政策有關。

阿美橫町貨品種類包羅萬象,除本地居民外也是外國觀光客造訪的景點。(Kim Ahlström wikimedia.org/)

當時的佔領軍政府為了平抑物價,由麥克阿瑟將軍(Douglas MacArthur)的顧問道奇先生(Joseph M. Dodge)做主,強力要求日本執行通貨緊縮政策,徹底打垮黑市物價。人民為黑市所苦的問題漸漸的減少,但也讓日本經濟陷入了不成長、預算不足的困境。日本政府被迫裁員,引發了多起左翼暴力抗爭事件,讓戰後的日本政府陷入了正當性危機。

這時,被稱作戰後「神風」的韓戰發生,扭轉了日本政府搖搖欲墜的困境。首先是對日本政府限制重重的佔領軍,開始注意到日本可能因為政府的不作為而赤化的風險,因此改變政策,轉而更強力的支持日本政府,不僅給予金錢上的援助,並期待日本能夠作為聯合國軍隊的最重要後勤中心。

接著,是佔領軍允許過去由日本政府派給廠商的訂單,可以因為「特別需要」急用,改由盟軍直接交給廠商。戰爭曠日廢時,廠商也因此發起了戰爭財,在韓戰三年期間,日本廠商得到的特需契約金超過十一億三千六百萬美元,再加上聯合國軍隊把日本當做中繼站,大量的部隊在日本活動,也引起了各種時髦消費的熱潮。

上野阿美橫町的發展,就是因為韓戰而來。

位在山手線高架橋下,最老牌的居酒屋「大統領」,就是1950年開店的。高架鐵路周邊的黑市也因為韓戰而再一次復興起來,但這一次賣的可不是民生必需品的白米、蔗糖,而是美軍從營社中偷渡出來的奢侈品像巧克力、糖果、衣服、洋酒等高級品。於是,阿美橫町的「阿美」兩字,也正式從原來的芋頭糖(飴)的指稱,轉為「阿美利堅」的「阿美」。這個充滿活力的黑市,至今仍然是東京最沒有固定價格概念的市場,到現在還有些店可以殺價,除了民生用品和居酒屋之外,也有許多魚、水果等便宜食品的販售。

位在山手線高架橋下,最老牌的居酒屋「大統領」。(圖:作者提供)

不過黑市的生存,往往基於市場的需要,在今日的阿美橫町,很多店家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小商販所開設,中國人賣燒賣、中東人賣沙威瑪,各種語言,尤其是中文暢行無阻,也可以想見今日阿美橫町最強移民勢力,是來自何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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