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電影慢慢聊》《茶金》:極可能是台灣時代劇的天花板?

做為一齣時代劇,《茶金》檯面上運籌帷幄和檯面下暗潮洶湧的微妙交錯,既有日本NHK大河劇神采,但選擇女性做為敘事主體並適時加入柔性元素,又非常接近日本NHK的晨間劇,晨間劇通常透過一個女性的成長,帶出時代價值觀的衝擊與社會變遷。台灣沒有晨間劇,公視將《茶金》定位為時代生活劇,從日常細節去重現時代生活,本片製作團隊完成了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不只影片品質與視野格局是里程碑,本片劇照海報甚至片頭都精緻得無以復加。

鄭秉泓

有人稱2021年是台灣時代劇大年,二月有刻劃1980年代末期中華商場舊日生活的《天橋上的魔術師》,八月有記述羅妹號事件及南岬之盟的歷史劇《斯卡羅》,九月有以聚焦1994年至1996年間中華民國首度總統直選及台海危機的政治職人劇《國際橋牌社2》,十一月則有述說1950年代新竹北埔茶產業的商戰劇《茶金》和以1980年代台灣林森北路的酒店為背景的懸疑推理劇《華燈初上》,可謂盛況空前。不過,製作時代劇往往需要更高額的拍攝預算,以因應大量時代服裝製作及場景搭建,加上各種生活細節的考究非常勞師動眾,從田調開發到勘景搭景都要比當代背景的劇集曠日費時,偏偏海外版權銷售與回收極不容易,除了取得輔導金奧援,不然就是如《天橋上的魔術師》和《斯卡羅》那般的特例,傾國家之力才得以完成,接下來是否還會出現一年五檔時代劇首播的榮景,沒人知道。

述說1950年代新竹北埔茶產業的商戰劇《茶金》。(圖:公視提供)

時代劇這個名詞並非台灣獨創,而是從日本借用過來,根據wiki上的說法,時代劇是指以日本歷史為背景的日本戲劇、電影和電視劇,主要敘述日本歷史事件和人物,展現當時武士、農民、工匠、町人的生活。多數時代劇以日本戰國時代、江戶時代為故事背景,但也有劇作把背景設定在更早的時代。台灣以前比較習慣的說法是古裝劇、清裝劇、民初劇,對於以二戰結束後國民黨來台1950年代為背景的劇集,並沒有特定的稱呼。解嚴以後,各種禁忌紛紛解除,台灣電視黃金時段八點檔在語言上不再受限制,在語言和內容上力求本土化,在收視率上屢屢獲致成功,不過品質良莠不齊,而且在意識型態上對於各種族群的刻劃仍流於刻板。

1998年,民視在開播隔年便曾製播台灣作家劇場且多達十七集;2000年,台灣半世紀以來首度政黨輪替,三立趁陳水扁勝選熱潮製播《阿扁與阿珍》奪得先機;公視亦開始規劃由本土文學改編、以戰後台灣社會變遷為題之精緻文學劇和歷史大戲,代表作包括《鹽田兒女》、《寒夜續曲》(與客委會合作)、《風中緋櫻》、《孽子》等;至於台視則是製播以白色恐怖時期綠島政治犯故事集《台灣百合》,倘若再把當時甫開播不久的大愛電視台改編真人真事的劇集也算進去(因為是傳記,時間跨度極長,故事往往從戰後說起),以台灣為主體的時代劇自解嚴後開始發展,世紀轉換之交類型及表現手法漸趨多元。

台灣時代劇在2016年後迎來另一波高峰。2017年,民視製播改編楊青矗文學作品的《外鄉女》;2018年,客家電視台製播的《台北歌手》運用大量劇中劇形式呈現集作家、聲樂家、劇作家於一身的「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的生命歷程和文學作品,是台灣時代劇史上突破框架之作;同一年,公視公開徵選的兩齣時代迷你文學劇(各四集)《奇蹟的女兒》和《憤怒的菩薩》首播,台灣把借自日本的「時代劇」三個字找出了屬於自己的定義,它要用相較其他電視劇集更高的預算去呈現時代細節、還原時代風情,最重要的是以當代角度加上本土情懷來重新回顧、反思歷史。

簡要爬梳完台灣時代劇變革史,終於可以進入正題談《茶金》。第一次注意到《茶金》相關資訊,是因發現導演是執導熱播夯劇《我們與惡的距離》的林君陽,在此之前他唯一與歷史勉強構得著邊的作品是在大稻埕拍攝的電視電影《愛情算不算》,對於他要如何透過影像再現七十年前歷史無比好奇。

《茶金》製作團隊完成了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不只影片品質與視野格局是里程碑,本片劇照海報甚至片頭都精緻得無以復加。(圖:公視提供)

《茶金》改編自新竹北埔知名茶葉世家姜阿新的生平事蹟,由於故事涉及大量財經專業,遂邀請擁有財經背景的作家黃國華加入編劇團隊(另外一位編劇是徐彥萍),並執筆完成影視小說。黃國華是眾所周知的日本通,不僅足跡踏遍日本大小地方,還出版東京及京都美食書,在他的書裡,美食不是價格高貴便好,他追求吃得道地、吃得即時、他注重各種美食細節又兼顧文化底蘊,找來這樣一位具財經背景的美食家來塑造《茶金》的時代風情、職場氛圍和商戰過程,真是一記高招。

《茶金》的主角張薏心是個無法代表家族在宗祠上香的客家女兒,歷經退婚、倒債和詭譎難測的政商算計,靠著不服輸的意志加上精準的判斷能力,終能贏得父親信任,雄心壯志要將台灣特有的膨風茶推向世界舞台。黃國華說他希望透過微觀一個茶商、一個茶廠,讓觀眾看見一個產業,甚至一個國家的宏觀視野,而林君陽則是用「一片茶葉,看到大江大海」這句話來概括《茶金》整齣劇。在《茶金》片頭,金色的流水,時而洶湧時而平緩流過各式地形,地上川流不息瞬間轉變成為葉上脈紋,然後從另個角度看,這些脈紋像是我們所身處的島嶼上的地貌流水,短短45秒便完美點題。

《茶金》改編自新竹北埔知名茶葉世家姜阿新的生平事蹟。(圖:公視提供)

雖然只是搶先觀看前兩集,雖然人物和事件尚處於鋪陳階段,但光是開場1949年政府官員在行政院討論是否該發行新貨幣的戲,美方代表一句「你問問有幾個台灣人想反攻大陸?」美援顧問公司特別助理KK被點名回答,他說「每個人都有想活下去的理由,國家和政權也是一樣。」並進而指出建設台灣才是美方利益與國民黨尋找出路的唯一交集,足以讓我看得血脈賁張。第一集後半段,日光公司的首席製茶師死於大火,他的屍體依舊牢牢抱著當年為日本天皇製茶時留下來的茶樣,這是一個時代結束的隱喻,在Covid-19肆虐全球的2021年,看一齣描述二戰之後通膨導致許多毀滅與重生的時代劇,真是格外有感。第二集完結之際,KK肩負使命來張家商談合作,薏心說張家再也禁不起折騰,對方回說「時間會證明,我所說的會落實在這片土地上。」幾乎每段對話都準確打中要害,林君陽的影像調度有節奏有底蘊更充滿詩意,無論風格還是調性都和《我們與惡的距離》截然不同,他完全證明自己是能夠駕馭不同類型作品的優秀導演,讓《茶金》展現一齣時代劇應有的格局和高度。

做為一齣時代劇,《茶金》檯面上運籌帷幄和檯面下暗潮洶湧的微妙交錯,既有日本NHK大河劇神采,但選擇女性做為敘事主體並適時加入柔性元素(例如薏心有怨的不能說的,都透過每晚彈的鋼琴曲洩漏出來了),又非常接近日本NHK的晨間劇,晨間劇通常透過一個女性(晨間劇常常取材真實人物傳記,也有虛構的文學作品等)的成長,帶出時代價值觀的衝擊與社會變遷。我從小時候看《阿信》開始,就很喜歡日本晨間劇,台灣比較接近此片型的應該是大愛劇場,透過形形色色師兄師姐的苦難遭遇與走出困境來呈現台灣的近代變化。台灣沒有晨間劇,公視將《茶金》定位為時代生活劇,從日常細節去重現時代生活,本片製作團隊完成了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不只影片品質與視野格局是里程碑,本片劇照海報甚至片頭都精緻得無以復加。

除了劇本佳技術好,《茶金》選角也相當出色,不只主角各有發揮,就連講英文的老外這類綠葉角色在挑選上都不馬虎。在此特別要表揚一下茶葉世家大家長一角找郭子乾擔綱,他在1995年的電影《阿爸的情人》中是窩囊的兒子,十多年來在偶像劇、大愛劇場、甚至楊麗花歌仔戲中都看過他,卻都沒有這回在《茶金》的表演如此令人折服。郭子乾把一個以往應該會找楊烈來演的台灣歐吉桑角色,演出了大度寬容中仍帶著剛愎脆弱的複雜性,明明是瘦小的身軀,卻是劇中的巨人,一個企圖頂住時代巨變的微妙角色,不只是舊時代台灣仕紳,更是台劇中難得一見的教父型角色。

郭子乾演出了茶葉世家大家長大度寬容中仍帶著剛愎脆弱的複雜性,明明是瘦小的身軀,卻是劇中的巨人,一個企圖頂住時代巨變的微妙角色。(圖:公視提供)

這個教父與他的茶葉世家接下來會面臨什麼樣的挑戰,就讓我們一起繼續追看《茶金》吧!

《茶金》公共電視11月13日起,每週六晚間21:00首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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