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電影慢慢聊》獨舞者的樂章:台灣首位人體模特兒林絲緞的傳奇人生

林絲緞的藝術人生實在太豐富太精彩,李立劭試圖用作品為母親寫下歷史定位,而且必須流於歌功頌德。他認為社會大眾對於林絲緞多是停留在她年輕時那十年的人體展現,卻忽略了她後頭四十年在舞蹈與教育上的努力與成績,他拍攝此片不只想交待林絲緞如何挑戰傳統學院的意識形態,事實上這整部紀錄片除了要說明林絲緞對於「身體舞蹈是最當下的社會性」這個信念,更要將她一生在體制外漂泊的宿命用影像蒙太奇詩意地表達出來。

鄭秉泓

第一次聽到林絲緞這個名字,是從影評人李幼鸚鵡鵪鶉小白文鳥(以下簡稱李大師)之口。李大師之所以提到林絲緞,是因為我們在金馬影展遇見紀錄片導演李立劭,當時他執導的《邊城啟示錄》獲得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李大師提醒我一定不能錯過《邊城啟示錄》,接著便開始講起李立劭的母親林絲緞多麼厲害,當晚我回家馬上google林絲緞何許人也,發現用「台灣奇女子」來稱呼她,說真的都嫌扁平了些。

「台灣有模特兒嗎?」

「沒有;但僅僅有一個例外。」

「什麼例外?」

「林絲緞是個例外。」

「誰是林絲緞?」

「林絲緞就是林絲緞。」

「那麼例外就是例外了。」

「當然,林絲緞是個例外,台灣根本沒有模特兒。」

「偉大,林絲緞萬歲。」

上述對話乍看有點無厘頭,其實是摘錄自七等生在1976年發表的小說《削廋的靈魂》,裡頭也寫到林絲緞。七等生是台北師範學院(今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藝術科校友,《削廋的靈魂》以第一人稱角度刻劃不願遷就教育體制的青年劉武雄的反叛心路歷程,帶有自傳色彩,書中劉武雄從他眼中的「笨蛋」之口聽到林絲緞大名,幾番對話下來,卻以一句「偉大,林絲緞萬歲」作結,似乎語帶諷刺,不過到了下段劉武雄再提林絲緞稱讚她了不起時,語氣便無任何輕佻揶揄。

「我覺得林絲緞真了不起,不管師大藝術系的那些笨傢伙,把她畫得多麼醜,都跟她本人的偉大精神無干,假使我也能畫她的裸體,那麼就不會像師大藝術系的傢伙的笨手笨腳一樣了,我相信能把她的精神畫出來當我畫她的背部、臀部、手臂和乳房時,這些臀部、手臂、乳房和腹部就呈現著她生命的精神,不會像那些笨傢伙想到什麼窩囊事,於是把她畫得像泡水般浮腫,像木頭般生硬,像沒洗澡般塗得很骯髒;只要我有熱情,便能做到這點願望。」

如果把《削廋的靈魂》看成一個少年冒險故事,那麼關於林絲緞這個段落,應該就等同於女神出場的魔幻時刻吧,女神出場如何自帶光環,應該是可以想像的。讀完《削廋的靈魂》,連七等生都如此讚嘆林絲緞,於是我不免好奇身為兒子的李立劭,會如何去拍攝他母親身上的光呢?

李立劭是非常傑出的紀錄片工作者,他曾耗費七年時間完成《邊城啟示錄》、《南國小兵》和《那山人,這山事》三部以泰北孤軍及其後裔為記錄對象的作品,合稱「滇緬游擊隊三部曲」。2019年,他的紀錄短片《櫻花散歌》隨著一名在台灣的日本留學生造訪靖國神社及緬甸戰場,讓曾經敵對的中日兩國軍人展開對話,進而反思戰爭的歷史詮釋。拍完橫跨中、日、台、緬的複雜國族認同,回過頭來記錄自己的母親,會是何種光景?

《獨舞者的樂章》導演李立劭,同時也是林絲緞之子。(圖:公視提供)

李立劭的「滇緬游擊隊三部曲」之所以打動我,在於沒有台灣紀錄片慣見的將一切訴諸溫情。這並不代表身為紀錄片工作者的他冰冷無情,在那三部曲中有太多可以針對「老兵不死,只是凋零」這件事搧風點火的精彩素材,李立劭的鏡頭也確實捕捉到了那些時刻,但是他就讓它們維持在原先看到的樣子,沒有透過剪接、配樂技巧,去強化衝突、去誘導觀眾、去牽引情緒,他近乎冷靜地直視政治與權力的錯誤所造成的時代荒謬,然後把結論留給觀眾自行處理。

所以李立劭拍《獨舞者的樂章》,並沒有坊間無論基於推動社會公益還是為了定義藝術美學成就而拍的各式各樣人物紀錄片那種流於綜藝化的鄉愿溫情主義,他首先把親情、家庭這部份屏除在外,謹在片頭以字卡表示「此片獻給臺灣女性,以及母親。」因為他拍攝《獨舞者的樂章》不是為了講「我的母親林絲緞」,而是在記錄「一位臺灣女性林絲緞的六十載藝術經歷。」

《獨舞者的樂章》預告

電影的開始,林絲緞獨自在海邊踽踽獨行,她說「我已衰老交搏,就像捧著自己殘掉的殼,再一口一口吃掉,期望可以捧起這褪去的肉身與靈魂老化,把自己吃掉,在舞蹈裡重生。」這時銀幕上出現她年輕時伸展肢體被照相機拍下的曼妙身影,照片中的她體態優美,有時著衣有時裸體,畫面切換回現在,身形即便隨著歲月變化增長但並沒有成為阻礙,她渾然忘我地舞動著,然後片名「獨舞者的樂章」接著出現。

「我已衰老交搏,就像捧著自己殘掉的殼,再一口一口吃掉,期望可以捧起這褪去的肉身與靈魂老化,把自己吃掉,在舞蹈裡重生。」(圖:公視提供)

林絲緞有著精彩到可以改編成日本女性成長晨間劇的人生故事,面對被攝者是自己母親,手邊擁有非常豐富的獨家素材,李立劭選擇以80歲的林絲緞有時在室內有時在室外一支又一支的獨舞作為敘事主軸,搭配不同時代的歷史照片及檔案影像,偶而來上一段應敘事所需的情境影像,再穿插少量由她自己、畫家、舞蹈家、學者的受訪片段,整體的影像表現非常活潑,主題也相當凝聚—由林絲緞的獨舞,帶出她超過60年的人生追求,而這個過程雖然波瀾壯闊如史詩,與台灣畫界、舞蹈界諸多藝術家碰撞出很多傳奇性的火花,但終究是非常孤獨的。

林絲緞超過60年的人生追求過程雖然波瀾壯闊如史詩,與台灣畫界、舞蹈界諸多藝術家碰撞出很多傳奇性的火花,但終究是非常孤獨的。(圖:公視提供)

林絲緞是臺日混血,國小畢業後去當女工,17歲被美術系學生找去當模特兒,當時社會封閉保守,她不僅成為首位職業人體模特兒,創作意識也在她心中逐漸增長,例如她不認同模特兒是任畫家擺佈的木頭,主張模特兒應該跟畫家有所對話,甚至在當模特兒時放音樂,因為她覺得聽著音樂自己就像在跳舞一樣。她拿賺來的錢去學舞,和畫家成為朋友,不同的藝術形式和模特兒工作不斷啟發她對於舞蹈的想法,因為社會對於人體模特兒有偏見,1961年她索性反轉創作者的主客關係,舉辦全國首次以單一模特兒為主題的「人物美展」,這個台灣美術史上的創舉共邀集100件作品,當時引發各界瘋狂追逐討論的林絲緞只有22歲。林絲緞開設畫室,成為當時畫界的流動中心,她利用這個空間練舞,當時民族舞蹈是顯學,但編舞需要感覺,神州大陸各個省份的民族舞蹈對她沒有意義,於是她從自己的童年經驗著手,把對於野台、歌仔戲和京戲的記憶編成舞作,說到這裡,影片插入年老的林絲緞說要幫花卉換盆才會長得快的日常片段,接著她拿起幾張年輕時赤身裸體的照片,她說自己像是從大地、土地冒出來的,其中有張只有局部背影和右側乳房的照片,她認為不仔細看很像一棵樹,「照相怎麼可以說不是藝術呢?」她反問。25歲,她告別模特兒生涯,舉辦「絲緞影展」,共有34位攝影家、150件作品聯合展出。台灣婦女運動的重要領導者李元貞說林絲緞所作所為是在改變一個社會。

林絲緞不認同模特兒是任畫家擺佈的木頭,主張模特兒應該跟畫家有所對話,甚至在當模特兒時放音樂,因為她覺得聽著音樂自己就像在跳舞一樣。(圖:公視提供)

從人體模特兒變成舞者,她帶著楊英風去野柳排練,大海風砂奇石既是素材更是舞台,楊英風據此為她的舞蹈發表會選布、造景、設計舞台。這時我們才知道,電影開場那個海邊,正是她口中全都變了的野柳。五十年後,她無法再感受到那個情境了,破壞得她不敢想像,野柳已經不是當年的野柳,可是林絲緞依舊是林絲緞,那個獨一無二的林絲緞。

舞蹈學者劉鳳學曾說「台灣的現代舞是林絲緞先跳的」。不過林絲緞並沒有把自己圈限在舞蹈的藝術追求,隨著年齡來到中年,她轉向推廣婦女生活與舞蹈運動,開辦社區舞蹈教室,指導沒有舞蹈基礎的一般女性學習如何律動身體,甚至舉辦發表會。她不僅落實藝術平權,將舞蹈由精英手中下放給平民參與,而且還成為解放女性身體的重要鼓吹者。舞蹈不一定要精巧細緻,李元貞認為林絲緞其實已經是在做婦女運動,她已經從藝術的追求中跳脫出來,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尋另一種非典型的不是世俗標準的「美」。她不只推廣婦女舞蹈,也教授對象以兒童為主的啟發式舞蹈,並擴及到身心障礙者。

野柳已經不是當年的野柳,可是林絲緞依舊是林絲緞,那個獨一無二的林絲緞。(圖:公視提供)

林絲緞的人生閱歷精彩非凡,身為兒子的李立劭試圖用這部紀錄片為母親寫下歷史定位,既要避免流於歌功頌德,還得無時不刻冷靜地保持距離。他認為社會大眾對於林絲緞的印象仍停留在年輕時候的人體模特兒表現,卻忽略了她後來四十年在舞蹈與教育上的努力與成績,他拍攝此片不只想交待林絲緞如何挑戰傳統學院的意識形態,事實上這部作品除了要說明林絲緞對於「身體舞蹈是最當下的社會性」這個信念的實踐,更要將她一生在體制外漂泊的宿命,透過影像藉由蒙太奇詩意地表達出來。

七等生有句名言,他說「我寫的是宇宙,寫的是地球,寫的是人類,而不是寫你們要的東西。」林絲緞亦然,她跳的是宇宙,是地球,是台灣,是人類,遠超過我們所能想像的。

《獨舞者的樂章》不只是兒子為母親所整理的人生相簿,還是一本博大精深的「女性Vs社會」對話錄。

《獨舞者的樂章》即將於2021/3/4週四晚上十點公共電視首映,這是「公視紀實」系列第二部,此系列共計17部紀錄片,由19位導演透過作品呈現台灣在各種層面上的真實,以及各類觀點上的透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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