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電影慢慢聊》楊德昌的電影,他和她的死亡

楊德昌總是這麼犀利,層層覆疊,編造自己所創作的角色的死亡。那是他個人對於夢與鄉愁的感性緬懷,也是對於理想的錯誤認知、未來的過度期待的理性體認。

鄭秉泓

對我來說,楊德昌的電影最有趣也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他總是那麼急切地透過片中要角之死,對著銀幕外的觀眾滔滔不絕自己對於人生在世的焦慮,進而質疑自己的存在價值。

「你要的是什麼?」

楊德昌不斷地從形形色色的角色口中,尋尋覓覓他們的抗拒與想望。

《海灘的一天》始於蔚青(胡茵夢飾)與佳莉(張艾嘉飾)兩個女人久別重逢的午後談話,錯綜複雜的意識流記憶略可由佳莉生命中所面對的「三場」死亡,或者說兩場死亡(父與兄之死)與一場失蹤(丈夫下落不明),來作為分割。

佳莉在童年時意外發現父親不為人知的秘密,出走的反叛基因在腦海中堅定地被植入。佳莉成年後因為抗拒父親一手操控的媒妁之言而私奔嫁給德偉(毛學維飾),相形之下,她哥哥佳森(左鳴翔飾)逆來順受地忍受父親安排自己的事業與婚姻,有緣無份的女友蔚青則是遠走他鄉寄情藝術事業的精進。

《海灘的一天》錯綜複雜的意識流記憶略可由佳莉生命中所面對的「三場」死亡,或者說兩場死亡與一場失蹤,來作為分割。(圖:放映週報)

佳莉的自我追求,倘若是出現在瓊瑤電影中,便是理所當然的單向快樂收場。只不過,婚後的佳莉與德偉處於重複不斷猜忌與缺乏溝通的緊張關係,佳莉父親之死,是一種象徵性的解放,使她更有勇氣面對記憶中所有被遮蔽起來的陰暗面;而佳森之死,是一種警惕與訓示,兄長對於父親的服從與完全信任,逼迫佳莉認清不能將自己完全寄託在德偉身上的事實。最終,德偉的死亡(或失蹤)彷彿一道不可避免的儀式,佳莉自此之後徹底歸零。

「真實的德偉」與佳莉認識的那個德偉。差距有多大?德偉究竟是意外、他殺還是計劃性地失蹤,於是成為一個之於佳莉的生命不再重要的懸念。

死亡,可以是一種象徵性的崩毀、一種解脫,也可能是逃避,更可以成為一種「超越」。

德偉的死亡之於佳莉,即是如此。他曾經滿懷著抱負,他盡心盡力呵護佳莉,卻被一種時不我予的力有未逮,緩緩侵蝕淨盡。他的死亡猶如理想主意者的殞落,代表著成長過程裡必然的失落,同時間卻又成為別人(佳莉)的轉捩點,啟發對方尋得真正的自我認同。

另一個明顯的例子,則是《青梅竹馬》片尾,阿隆(侯孝賢飾)的意外死亡。開了一間布店的阿隆曾是少棒投手,他和事業不順利的青梅竹馬阿貞(蔡琴飾)想要一起出國依附阿隆的美國姊夫做生意。阿隆是個老派作風的人,對朋友、對長輩講義氣,天真地認定他周遭的人都是真心願意幫他,然而他骨子裡卻流著悲劇英雄的血液。

在《青梅竹馬》中,有場戲是關於阿隆去餐廳與阿貞及一群朋友會合,他明顯與這群所謂都會白領的談話內容格格不入,後來被半激半就之下,與其中一人比賽射飛鏢。遙遙領先的對方,眼看阿隆屢射不中,禁不住脫口而出「你不是打少棒的嗎?」一句無心的話卻如芒刺般將阿隆內心的自卑、茫然、焦慮與恐懼全部引了出來,於是阿隆失控地搥打對方……。

楊德昌作品《青梅竹馬》。(圖:開眼電影網)

以上不只是《青梅竹馬》最重要的一場戲,同時也預視了阿隆在影片尾聲的自我毀滅,並成為日後楊德昌的創作脈絡裡頭,非常重要的作者核心。例如《恐怖份子》,關於片尾那聲槍響,究竟是現實還是惡夢,就如同《海灘的一天》在海邊發現的無名男屍的真實身份,再也不是重點,楊德昌真正所要傳達的,是男主角李立中(李立群飾)如何親手終結自己的未來。又如《麻將》尾聲,「四人幫」之首紅魚(唐從聖飾)在發現父親與情婦相偕殉情之後,崩潰似地「處決」了父輩邱董(顧寶明飾),亦有類似的意圖。

楊德昌總是這麼犀利,層層覆疊,編造自己所創作的角色的死亡。那是他個人對於夢與鄉愁的感性緬懷,也是對於理想的錯誤認知、未來的過度期待的理性體認。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身著水手服的「小公園太保幫」老大Honey(林鴻銘飾)及其女友小明(楊靜怡飾)的死亡,尤其經典。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身著水手服的「小公園太保幫」老大Honey及其女友小明的死亡,尤其經典。(圖:網路)

Honey始終念念不忘托爾斯泰的小說《戰爭與和平》,在演唱會之夜,他懷著一股浪漫悲壯的信仰死去,引發軒然大波。不過必須注意的是,Honey的死法,完全缺乏如英雄殉道般的傳奇感,反倒帶有一種瓦解神話的荒謬意味。至於小明在臨死之前對著小四(張震飾)所說的那句「我就跟這個世界一樣,這個世界是不會變的,你以為你是誰?」女孩所象徵的現實,對比小四和Honey兩位男孩不切實際的浪漫,為楊德昌前幾部作品歸納出一個有趣的結論。

小四認為自己可以成為Honey,成為瀟灑不羈的孤高英雄,然而小四猶如《海灘的一天》的德偉、《青梅竹馬》的阿隆、《恐怖份子》的李立中,終究只是一個在強勢、現實、強烈佔有慾的女人面前,顯得異常脆弱的可憐男人。他永遠沒法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最終,小四只能選擇另外一種方式—透過自我毀滅,將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掉。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女孩小明所象徵的現實,對比小四和Honey兩位男孩不切實際的浪漫,為楊德昌前幾部作品歸納出一個有趣的結論。(圖:網路)

當然,自《獨立時代》以降,楊德昌的宇宙觀明顯有了改變。

「我們看到的這一切,一定還有更多新的面貌等著我們去發現……到處都暗示了我們可以更幸福的活下去的新希望啊!所以去戰勝虛偽,其實不是要真的去死,而是要真正誠實的活下去。」

藉由閉關詩人(鴻鴻飾)之口,毫不修剪地拋出大段大段獨白,完全不在意觀眾能否咀嚼吞嚥。在看似突兀、斷裂的無厘頭狂喜中,楊德昌透過這段「宣言」,向所有人宣揚他就此邁向下一階段。對了,《獨立時代》在1994年上映,隔年楊德昌便與蔡琴離婚,娶了鋼琴家彭鎧立。不曉得他在《獨立時代》的頓悟,是否與之有關?

無論攸關與否,我們可以確定的是,人生即便再怎麼複雜、矛盾、荒謬,只要願意鼓起勇氣面對並堅持下去,最終總能儲滿能量、繼續前行。而這也是楊德昌的最後一部作品,片長將近三小時的《一一》,藉由片頭的婚禮以及片尾的死亡,處心積慮想要告訴我們的事。

註:

自1982年四段式電影《光陰的故事》其中一段短片〈指望〉至2000年《一一》為止,楊德昌總計完成七又四分之一部電影,其中《光陰的故事》、《恐怖份子》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在國內已發行「修復版」藍光及DVD。今年正逢楊德昌逝世十週年,楊德昌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海灘的一天》、未曾在國內正式公映的遺作《一一》、當年只有上映四天的《青梅竹馬》,自七月十四日起以每週一部的方式接力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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