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神楽坂週記》「海豚侵略人類」的1970年代末日想像懷舊

我們這一代人從小到大好像不斷地見證著各種災難:大學入學時發生九二一地震、大三目睹911恐攻、大四畢業碰上SARS,然後如果讀讀研究所或當兵之類的,出社會又正好撞上2008年次貸風暴,接下來是日本311大地震、海嘯與福島核災,進入前中年後又碰上武漢肺炎全球大流行......。

神楽坂雯麗

經過長達一兩個月,短期間內大概也還看不見盡頭的全球武漢肺炎疫情新聞轟炸,大家的神經可能都有點疲憊了。

前幾天,有朋友在臉書上提到類似這樣的內容:

「我們這一代人(1980年前後出生)從小到大,好像不斷地見證著各種大災難:大學入學時發生九二一地震、大三目睹911恐攻、大四畢業碰上SARS,然後如果讀讀研究所或當兵之類的,出社會又正好撞上2008年次貸風暴,接下來是日本311大地震、海嘯與福島核災,進入前中年後又碰上武漢肺炎全球大流行。等到老了之後,可有得跟子孫說嘴了⋯⋯但也許他們那時忙著抵抗外星人侵略地球,說不定覺得這些經歷根本沒什麼。」

2020年的我們的確面對非常真實的世界危機,而且對手是沒有思考與意識、肉眼看不見的病毒。跟這種難以捉摸的公衛危機相比,過去那些至少大多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具體災害,似乎還要來得讓人覺得輕鬆點——當然這也只是相對的感想。

以致命病毒大流行的形式出現的末日危機,雖說在電影、小說等創作領域裡算是很古典的概念了,但一旦實際發生,其令人恐慌的程度依然超乎任何虛構作品之上。那麼除了致命病毒、核子大戰、氣候巨變、殭屍蔓延、怪獸肆虐、外星人入侵⋯⋯之外,人類還想像過哪些更「離奇」的末日場景呢?

1970年代前期,日本小學館發行了一系列兒童科普讀物《為什麼?學習圖鑑》(なぜなに学習図鑑)。這套圖鑑的編輯特色,主要是以豐富的圖文(特別是插畫)解答各種知識領域中「兒童可能會感到好奇的問題」。在圖鑑第九卷《不可思議的身體》(なぜなにからだのふしぎ)中,就列出了這麼一項典型的童趣疑問:「海豚的頭腦是不是比人類還要好呢?」

出版經過半世紀後,依然經常在網路上流傳的「海豚侵略圖」插畫。但其實這篇文章的主要內容,只是在說明「海豚很聰明」而已⋯⋯。(網路)

《學習圖鑑》用了一整個跨頁來回答這問題,在跨頁下方大約四分之一的文字篇幅中,除了以當時已知的科學理解,詳盡說明「海豚的確是非常聰明」之外,還以「也有人認為『如果海豚與人類同樣生活在陸地上的話,論智慧,甚至能勝過人類吧』」這樣略帶曖昧的文字作結。而在文字敘述以外,更用了佔去跨頁篇幅四分之三的大幅彩色插畫來呈現「海豚登陸侵略人類」的場景。

在插畫中,有兩隻穿著「褲子」、揹著水肺潛水裝備,以尾鰭「站立」在陸地上的海豚,拿著光線槍向人類射擊;在他們身後,還有一輛看起來像是以貝殼為造型的裝甲包覆的海豚戰車正在攻擊都市。編者給這張插圖下的標題,則用標準的太空時代恐怖片大字型與格式,在版面左上寫著「海豚攻來啦!」(イルカがせめてきたぞっ)。在插畫右下角,則有繪者的簽名「S. Komatsuzaki 1971」。這幅充滿氣勢但又十分荒謬違和的末日景象插畫,其實出自於以科幻、機械及厚重軍事題材知名的插畫家小松崎茂之手。

經歷過二戰戰火的小松崎茂,由於擅長緻密的軍械、機械與科幻描寫,早在戰前就已經成名,在戰後也貢獻了如《海底軍艦轟天號》等經典科幻特攝電影的機械設計,更在1960、70年代的日本塑膠模型產業起飛的時期,透過細緻的盒面插畫為當時第一波軍事模型熱潮(主要見於早期的田宮模型產品包裝)的興起推波助瀾,至今一貫被認為是昭和年代日本科幻、軍事插畫的代表性人物。

回頭來看這張小松筆下的「海豚侵略圖」,在一般人印象中,海豚總是一種聰明、友善的動物,但這麼友善的動物竟揹著氧氣筒(水筒?)穿著制服直立登陸,還用光線槍與戰車屠殺人類、破壞都市。這畫面光用想像的都十分滑稽(如果拿照片用Photoshop合成一張,大概只會像是不夠好笑的迷因圖片),但經過小松崎茂強大的畫功詮釋之後,竟讓這幅荒謬的景象意外地有著令人難以忽略的動感與魄力。

用「イルカがせめてきたぞっ」搜尋圖片,會找到許多二創改作,甚至「Cosplay海豚人」的照片。(網路)

再加上,就連成人看了都會感到驚恐的簡短有力標題「海豚攻來啦!」,都讓觀者無不留下深刻印象,也讓這幅插畫在作者過世多年後的現在,依然經常被以趣味圖片的迷因模式在網路上流傳;在推特或Pixiv之類的網站,也流傳著許多致敬改作,甚至近幾年還出現過將這幅插畫中殘虐的海豚兵「立體化」的自製人偶同人作品。

近年甚至有造型師出於興趣自行將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邪惡海豚人立體化。(網路)

五十年前一本日本童書中(非常認真地呈現)的荒謬末日想像,由於繪者的畫功,竟成了半世紀後依然為(一小部份)人所記憶的深刻作品,至今依然在網路上不斷再製流傳著。

想想,跟搞得全世界雞飛狗跳、各國政府首腦與國際組織回應荒腔走板的武漢肺炎病毒相比,即使人類真的被直立行走、操著雷射槍的海豚駕駛貝殼戰車侵略,可能都還能應付得比較完善些吧。起碼不必搶口罩跟酒精衛生紙。

顯然版權方也很清楚這隻邪惡海豚在網路上頗受迷因式的歡迎,因此在近年的小松崎茂作品展覽中,紀念品店甚至販售有「邪惡海豚橡膠鑰匙圈」,銷路不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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