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一路向南》印度的核武發展之路

從印度的立場而言,核武雖然並非是內外安全問題的解決之道,但做為一個擁有獨特地位與文明影響力的國家,印度是不能沒有核武的。爭取大國地位畢竟是印度長期以來的對外政策主軸,核武試爆表面上是對巴基斯坦與中國的反制,潛在因素則是回應其追求大國地位的基本國策。

李思嫺/國立雲林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

去(2019)年8月,印度與巴基斯坦兩國再度因喀什米爾地區爆發衝突,印度國防部長拉傑納特・辛格揚言,未來印度不排除優先投入核武器進入戰場,暗示過往「不首先使用核武」政策將視情況調整。印度雖然在1974年即已進行核武試爆,不過當時在國大黨執政下,甘地與尼赫魯「非暴力」的精神一直影響著印度外交政策,直到1998年印度人民黨執政後,印度才正式公開成為核武國家,並且因違反《禁止核武擴散條約》規定,遭受美國長期的制裁,直到小布希為了戰略考量承認印度成為擁有核武俱樂部的成員地位。本文主要論述印度在發展核武議題上,因價值信念所呈現的糾結與轉折。

由道德訴求到現實考量

獨立後的印度主張所有第三世界國家皆可從帝國主義的桎梏中得到解放,立基於其爭取自由的經驗,開啟亞洲和非洲新興獨立國家關於解除武裝和去殖民化之間更密切的合作,在1950到1980年代之間追求成為國際事務的重要參與者,也就是耳熟能詳的不結盟運動,主張去殖民化的訴求、推動全球裁軍與廢除核武議程,以及建立國際經濟新秩序。

冷戰後,新形成的國際體系再度為印度崛起而成為「大國地位」的期望帶來變數與考驗,除了外部環境的重新適應,另一個重大挑戰則是國內所萌發的政治與經濟危機。1989年拉吉夫‧甘地於選舉結果失利以及1991年遭到暗殺,自此,長期一黨獨大的國大黨影響力逐漸衰退,同時又沒有任何一黨能在選舉中獲得過半數的席位,於是印度進入了政治不穩定的時期,1980年代末期印度教民族主義逐漸在國內壯大,由此引發的宗教衝突進一步增加了社會的不穩定。印度人民黨也就在此背景下崛起,推動「印度教徒特性」(Hindutva)的國家認同,朝向建立具有「印度教民族主義色彩」的政府,並且揚棄長久以來的模糊政策,進行核武試爆,成為第六個公開擁有核武的國家。印度人民黨1998年領導「國家民主聯盟」取代國大黨執政,主張重新尋回過去的榮耀,以及印度在世界的適當位置,在國際事務中所扮演的角色應與其廣大的國土、實力和豐沛的人口相稱,發展核武是優先事項與印度的權利,如此才能獲得安全保證與發言權。

1998年印度人民黨執政後,印度才正式公開成為核武國家,並且因違反《禁止核武擴散條約》規定,遭受美國長期的制裁,直到小布希為了戰略考量承認印度成為擁有核武俱樂部的成員地位。(https://www.oneindia.com/)

發展核武的辯論與1998年核武試爆

回顧整個進程,印度的核武發展是一段漫長且緩慢的過程,冷戰時期印度關於核武的辯論與制訂可能的選擇方案,歷經數次辯論直到1998年印度人民黨執政,對於核武的態度才明朗化。獨立初期,受到甘地非暴力主義以及尼赫魯道德原則的影響,印度對核武抱持著譴責的態度,尼赫魯主政其間曾呼籲停止核武試爆、停止核武競賽以及銷毀核武器。

1962年中印戰爭後,中國旋即於1964年進行核武試爆,印度基於政治考量,認為應立即尋求核武計畫以應付來自中國的挑戰,促使印度於1964年到1965年間首次展開辯論,不過,在這場辯論中,其間成員多為甘地主義的支持者,使得道德考量發揮關鍵作用,竭力反對發展核武。

到了1968年,印度面臨是否簽署《禁止核武擴散條約》的難題,嚴格來說,條約所倡議的精神其實是印度政府長期以來的目標,要求擁有核武國家承諾儘早結束核武競賽以及推動軍備裁減;然而印度與巴基斯坦戰爭開始轉變了印度關於核武的思考。按照條約的定義,「核武國家」指的是1967年以前製造並試爆核武的國家,在此之前已經擁有核武的國家將被視為合法的核武國家。

中國在1964年進行試爆後,已經屬於合法擁有核武的國家,這項事實使印度感受到威脅;然而,印度國內對於是否發展核武仍爭辯不休。因此,儘管1974年印度在波克蘭(Pokhran)短暫進行核武試爆展現其核武潛力,最後仍因國內政治問題,以及甘地非暴力思想仍有其影響力,而再次放棄發展核武的方案。在1998年之前,歷任印度政府皆阻止制訂核武戰略並否認印度有發展核武的計劃,秉持只要印度不成為核武國家,就仍然可以對全球性核武議題的辯論發揮影響力,因此只要擬定核武選擇方案做為暫時性的立場聲明即可。

1974年印度在波克蘭短暫進行核武試爆展現其核武潛力。(圖:網路)

發展核武成為印度爭取「大國地位」最強而有力的後盾

1998年印度公開進行核武試爆,在印度教民族主義鼓吹世界大國的雄心壯志之下,不僅為數十年的辯論劃上句話,也使印度的大國抱負往前跨一大步。但印度無視於冷戰後國際社會對核武的態度與立場,使其在整個1990年代承受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大國巨大壓力。印度於1998年所進行的核武試爆強化其威望與地位,不管如何,印度自此在概念上將被歸類於核武國家,在這件事情上的政治意義是大於技術發展層面的,若能擁有準核武國家的地位,在相關對話或論壇中有其一席之地,將促使印度艩身主要大國之列,從這個層面而言,進行核武試爆是必經之路。

總而言之,冷戰時期印度關於是否發展核武呈現兩股同樣具備印度價值觀的政治論點:第一種論點是以尼赫魯的國際主義精神為主,認為核武是冷戰時期強權所配戴的一種可恥標記,印度應以超然的態度設法終止全球核武競賽,在此議題上展現印度的全球領導能力,核武是一種邪惡的象徵,印度應該揚棄「擁有核武便是強國」的墮落觀念,基本上視核武為一種必要的政治工具,在對抗外來威脅時提供強而有力的後盾與談判籌碼,支持最低限度的核武數量,反對首先使用核武(No First Use);光譜另一端的看法則是,印度擁有核武和印度具備大國地位,兩者之間存在一種正面意義的關聯,此種論述以印度教民族主義者為代表。

印度人民黨在「印度教特色」的基礎上,致力恢復過往的光榮歷史,使印度重新回到其在國際政治中應該佔有的位置,核武自然成為印度滿足此目的之必要手段,這項政策可以確保印度在世界上扮演的角色能與其國家能力相稱。另一方面,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崇高地位是來自於戰略性核武力量的支撐,在目前5個常任理事國皆擁有核武的前提下,擁有核武有助於印度爭取具否決權的常任理事國席位。因此從安全的角度思考,印度人民黨認為核武攸關印度在世界上的安全,對印度國家安全最大威脅來源的兩個國家,中國以及巴基斯坦都已經擁有核武,更何況其他國家也正在尋求發展核武。在政治上,南亞地區戰略環境的衝突特點即是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的宿願與歷史糾葛,印度自詡為負責任的擁核國家,巴基斯坦不可與印度相比擬;然而,這種仇恨和敵意容易引發軍備競賽甚或戰爭,無法避免核武化最終成為這一持續敵意的結果。

從印度的立場而言,核武雖然並非是內外安全問題的解決之道,但做為一個擁有獨特地位與文明影響力的國家,印度是不能沒有核武的。爭取大國地位畢竟是印度長期以來的對外政策主軸,核武試爆表面上是對巴基斯坦與中國的反制,潛在因素則是回應其追求大國地位的基本國策。從辯論過程可觀察出,印度對於是否發展核武的態度,由反對、曖昧不明到逐漸明朗,冷戰後將核武視為滿足大國的威望的一種手段,構成大國地位被認可的先決條件,相較於達到軍事目的,核武在相當程度上是一種國力的象徵,有助於吸引其他大國的眼光到印度,甚至與印度接觸交往,使其在外交運作上更有談判空間。

從印度的立場而言,核武雖然並非是內外安全問題的解決之道,但做為一個擁有獨特地位與文明影響力的國家,印度是不能沒有核武的。(https://moderndiplomacy.eu/)

從其發展歷程而言,贊成者認為獲取最先進的軍事武力可展現印度的文明優勢;反對者認為放棄核武將可彰顯印度的優越性。在堅持戰略自主性原則下,印度有自己的邏輯思考:以《禁止核武擴散條約》做為劃分合法擁核與非法擁核的標準,是一種歧視性,違反了國家平等自主的原則,如果印度是在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大國壓力下而簽署相關條約,是印度所不能接受的。

隨著冷戰結束,國際社會日益關注全球的和平與安全,致力防止核武擴散與核武軍備競賽,印度一方面謹慎會應國際壓力,卻同時堅持不放棄發展核武的權利,並將這種權利與國家主權聯繫在一起。1996年,當時仍是在野黨的印度人民黨發表競選宣言,政策目標是「印度的強大與安全」,使印度成為國際舞台上的主要大國,當中承諾將優先選擇發展核武,在安全與外交政策領域落實「各國主權平等」,除非其他擁核大國同意在規定的時間內消除核武,否則印度絕不簽署《禁止核武擴散條約》,以及《全面禁止核武試爆條約》。

印度致力成為擁核國家與其根深蒂固的「大國情節」存在密切關聯,發展核武當然有其國家安全的考慮,但是印度政治菁英與民眾長期以來強調擁有核武與大國身份認同之間是一種因果邏輯必然的聯繫,進入核俱樂部國家行列是成為世界一流大國地位必備的條件,發展核武技術的複雜性不是關切重點,利用擁有核武宣揚印度大國地位的心態也是昭然若揭。當時的總理瓦傑帕伊曾指出,始終支持印度成為核武國家,從任何意義上而言,印度有其輝煌的過去以及對未來日益強大的追求,擁有核武是印度應得的地位與權利。

學者Andrew B. Kennedy引用《奧德賽》(The Odyssey)史詩典故,貼切形容印度在尋求核武發展過程中,所經歷的複雜情勢與無數不順遂的阻力,由此可以理解為何受到外界高度關注。於1970和1980年代,外界專注於印度青睞哪一種核武「選項」的發展,並關切印度是否會不斷尋求行使落實核武研發。1990年後,注意力轉向印度的崛起,自1998年印度決定成為一個公開的核武試爆國,掀起學術界進一步對印度核武歷史和走向突破的研究浪潮。這不僅是對中國和巴基斯坦不斷增長的核武威脅的回應與反制;亦給予印度科學家契機,壓制政治領袖更迅速地走向解開長期束縛與研發技術功能的限制,卻也使得印度的決定違背了禁止核武擴散的國際規範。

印度尋求擁有核武國家地位表明印度對世界的看法發生了變化。不同於1974年第一次核試驗強調和平性質,印度在20世紀90年代專注於《禁止核武擴散條約》和《全面禁止核武試爆條約》的不平等性質與制度化的歧視。此外,1998年印度人民黨上台,一心想追求更多的實力,是不公平的世界核武秩序影響印度追求核武,而非安全問題,尤其曾經淪為殖民地的歷史更深切的解釋了印度一路走來令人費解的行為。印度由呼籲各國放棄核武到自行研發,容易招致外界批評印度善變的立場,然究其實,印度深層意涵在於表達一個訴求,亦即所有全球性的議題或政策的討論都應該是非歧視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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