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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林濁水觀點》張忠謀的嘆息和台灣中立問題(二):怪!柯P看台灣只見危機不見機會

只看到台灣的壞,見不到好,實在不好;尤其固然動輒挑釁北京是不好,但是在不該自我否定的地方還自我否定,那更是不好中的不好。

林濁水

續上篇

一、單邊押寶VS.雙邊獲利

對於地緣戰略要地,策略家競爭時往往手段用盡,有威逼、有利誘,訴諸武力佔領也不在話下;一旦各方力爭不下時,大家還可能一起承認它是眾家緩衝的中立地區。至於這一必爭之地本身,找一個比較有利的對象結盟雖然是比較普遍的做法,但是那總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中立的定位總是優先的期望。台積電和鴻海成了地緣策略家必爭之地後,企業負責人朝思夢想要維持中立,並進而「兩邊獲利」,符合常軌。

由於台積電和鴻海,在2000年後都很迅速發展到世界級的規模,更重要的,都成為當下全球科技產業鏈不可或缺的一環、都位居台灣而夾在中美台三角貿易中成為Chi-Wan-Rica架構中,Taiwan環節上的最重要企業體,因此在中美貿易大戰既必被爭又被施壓,也因此有選邊和中立的問題。相對的,在前一陣子和郭台銘火爆互嗆的旺旺集團老闆,雖然身價可以和郭互爭首富,但是企業不在Chiwanrica的産業鏈中,所以沒有什麼好為地緣策略家必爭而煩惱的;同時更由於企業幾乎純粹靠中國內需市場賺錢,老闆又熱衷於政治,於是捨中立而表態傾中,提出無色覺醒主張統一也不令人意外或令人感到矛盾。

二、柯韓亂點鴛鴦譜

矛盾的是韓國瑜。他既簽署了主張追求統一無色覺醒,卻又主張在中美之間中立。韓國瑜說「菲律賓在亞洲的聲量逐漸變大,因為杜特蒂不跟美國、日本、大陸等國對抗,放棄對立的結果,很多國家送他飛機、軍艦、高鐵,國家局勢就有很大的改變。」

很意外的是,柯文哲雖然非常看不起韓國瑜,奚落韓國瑜說「他還沒進華盛頓,他有辦法進華盛頓再活著回來嗎?這才算過關,沒那麼容易」。只是,可能因為柯文哲「台灣只是川普商品架上的一項產品」的想法一直縈繞心頭,所以韓國瑜這個台灣在中美之間中立的主張,柯有個類似的說法。他說台灣要「謀求美中臺三邊關係的動態平衡,不會全押一邊

韓國瑜舉他崇拜的杜特蒂的例子,柯則用日本做例子。他說「日本也是夾在中美之間,蠻痛苦的,壓力很大,可是,畢竟我們看天塌下來我們也不是最高,所以用日本當基準點,然後做上下微調,恐怕是台灣在目前國際戰略上最起碼是最省力的戰術方法。」

韓國瑜既簽署了主張追求統一無色覺醒,卻又主張在中美之間中立。(本報資料照)

然而,不管用菲律賓或日本做例子來看台灣,都非常勉強:

一、台、日、菲雖然都是主權國家,但是中國和日、菲雖然也都有海上島礁的領土爭議,但是中國到底並不否定日、菲是主權國家,對日、菲除了幾個小島礁外的領土都沒有野心;但是中國對台灣就完全不同了。中國對台灣已經實際擁有的主權是否認的,是要納為己有的。柯、韓似乎從沒有想過,如果北京說「東京和馬尼拉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神聖領土」,中日美和中菲美會發展成什麼可怕的關係。柯、韓顯然是因為對主權的概念和正常國家國民的立場天差地別,以致於對國際關係的理解出現難以想像的重大失誤。

二、國與國間對立和合作關係,層次最高的、關係最重大的無疑是軍事關係。從這個角度看來,太平洋第一島鏈上的日本、台灣和菲律賓都和美國有不同級別的軍事同盟關係,這樣的關係一旦存在,三國就很難說什麼中立的、「三邊平衡的關係」了。

台灣和美國間是準同盟關係,而日、菲和美都有正式的軍事條約、協議,美國並在日、菲都有軍事基地和駐軍,其關係的緊密遠遠超過美台之間。韓國瑜的看法會和事實差十萬八千里,邏輯上真講不通,但事實卻仍然發生,最可能是他跟著受到意識形態制約的國民黨專家學者走的關係,這些專家學者年紀很大,心態卻很文青,很難客觀地看清事實。至於柯文哲,為什麼要也跟著國民黨文青專家走?實在不必。

韓國瑜強調如果未來當總統,他管國防外交,張善政管內政,但是他對菲律賓的高談闊論,再一次地曝露他的國防外交知識完全鬼混得過頭了。

的確,杜特蒂當總統後三番兩次發言討好北京,嗆聲不要靠美國和中國搞對抗,要中止和美國的事事合作,要停止聯合軍事演習,要結束菲律賓的美軍基地。這些話在北京文青戰略評論家聽來悅耳得不得了,但是他們在高興中忘了中國「聽其言觀其行」的古訓了。

總統之言和國防部之行完全背道而馳,「一世梟雄」杜特蒂的演出只是在扮演向大人耍賴吵糖吃的小孩而己。(AFP)

就在杜特蒂嗆美軍之言頻頻出口時,我們也頻頻看到美國在菲律賓的基地工程繼續施工、美菲聯合軍演習繼續舉行,去年春,菲律賓的參謀總長還登上闖進中國史上最大規模的海上軍事演習海域的美國航母艦上;而才是今年9月的事,美菲合辦了第一次聯合空降作戰軍演,還準備進一步把這種軍演列為例行化⋯。

總統之言和國防部之行完全背道而馳,難道菲律賓國防部長完全把杜特蒂架空使他成為傀儡?當然不是,於是真相是「一世梟雄」杜特蒂的演出只是在扮演向大人耍賴吵糖吃的小孩而己。

所以事實是美菲間既有軍事同盟的存在,才強化了菲律賓進行角色扮演的籌碼,這就像這文章的上篇中提到的,台積電受到台灣的地緣和台美準軍事同盟的保護,而有可能在面對中國時採取中立立場一樣。

可見要台美中關係定位學中美日、中美菲?柯、韓兩人真是亂點鴛鴦譜了。

三、怪,台灣的好事,柯硬看成壞事

然而柯文哲最奇怪的地方還在他在7月接受媒體專訪,批蔡英文說她很不智的一段話。針對目前台灣出口40%到中國,進口20%還是中國;而中國對美國輸出前20名、台商就占9家,前100名、台商占37家的事實,他驚嚇道:

「天啊!原來我們是紅色供應鏈的一部分。因為台灣是中國「紅色供應鏈」一部分,2018年對中國出超830億美金,倘若有一天,經濟法則、最有效率的垂直分工不再是(中國)唯一考量,自認禁得起打消耗戰,下定決心把供應鏈全部斷掉,自己從頭做到尾,台灣撐得住嗎?」

這樣的心驚膽跳很怪。實情是在美國科技產業巨擘主導的Chiwanrica架構下,台灣被納編進全球產業鏈中,也因此,台積電和鴻海五大電子廠在中美之戰中成為兵家必爭之地,中國所以必爭他們,原因就是他們不是紅色供應鏈的一部分,反而是美國主導的供應鏈的一部分,但是在柯文哲的認識下,他們居然已經被收編成紅色的了。

由於美中台經貿結構內涵和柯文哲想像的完全不同,因此,根據同樣一個事實,在中國投資和事業布局龐大到嚇人的郭台銘表示,如果中國關他的工廠對他施壓,那麼「關就關、誰怕誰」,國台辦也只跟著表示,「對台灣選舉期間,一些政治人物的言論,都不做評論。」而已。

沒錯,假如不參加選舉,郭台銘話不致於那麼嗆,但是他的嗆也並不是没有依據。

台積電和鴻海五大電子廠在中美之戰中成為兵家必爭之地,中國所以必爭他們,原因就是他們不是紅色供應鏈的一部分。(Bloomberg)

再從現狀來說,以中興和華為事件為例,看出來的是北京唯恐台商配合美國而切斷供應鏈和中國的連結,而不是北京想切斷和台商的連結。現在台灣不少台灣廠商在製造上的確和中國斷鏈了,但是那正是川普的期待,更是川普的政策造成的,例如鴻海大量把iphone組裝移到印度,仁寶搬到越南,許多伺服器製造被從中國搬回台灣,肯定北京恨得要命。因為受到美國主導,不得不和「紅色産業鏈」斷鏈的結果是台商回流空前,資金由4千億向5千億,7千億一路攀升,台灣對美國出口跟著飛躍上升,幅度世界第一,外資對台投資金額也跟著空前。這意味著有部分在産業鏈上的確和中國斷了,但是一點也沒有從全球産業鏈中斷鏈。這一個和中國斷鏈的結果,反而使過去因為和中國連結太密切造成產業外移,產業空洞化的慘況大幅度得到改善,更使台灣出現新一波產業升級的空前機會,台灣有了一個驚天動地、脫胎換骨的機遇。

此外,柯從台灣出口40%到中國強調台灣對中國的依賴,其實從Chiwanrica架構來看,中國大量的對美國出口是建立在台灣對中國出口上面,從這角度看來,中國減少對台灣進口是壞事不是好事。目前台灣對美出口飛升就既和中國對美國出口大減和台灣對中國大減完全是連在一起的。

真相是這樣,台灣有危機,但是危機中大有好的機會,可惜,在當前大局中,只聽到柯文哲把台灣前途愈說愈黯淡,似乎台灣已經沒有了什麼前途似的,真是詭異到了極點。

四、未來真正的危機,柯偏看不到

從未來來說,中國正努力建立自完整的供應鏈,使自己從製造大國轉型成製造強國,如果中國宏圖成功,在商言商,台商就肯定被排擠,更不用說北京往往不只在商言商而己,在政言商更是一貫立場。柯文哲提到所謂的紅色供應鏈,但是顯然對什麼是紅色供應鏈不甚了了,以致於把台灣產業的危機源頭鎖定在蔡英文身上,認為她為了選舉操作芒果乾,惹毛中國,若中國切斷紅色供應鏈,台灣撐得住嗎?

台灣有危機,但是危機中大有好的機會,可惜,在當前大局中,只聽到柯文哲把台灣前途愈說愈黯淡,似乎台灣已經沒有了什麼前途似的。(本報資料照)

且話說從頭:

加入WTO後,中國雖然迅速發展成為世界工廠,但是一方面在西方世界主掌的全球產業鏈制約之下,其出口貨品,屬於中國自己的附加價值比例反而降低,屬於國外的附加價值反而逐年上升,從2000年的18.8%上升到2005年的36.4%;另一方面,西方國家因産業空洞化危機,努力推動再工業化;第三方面,中國又有工資上漲製造成本升高的問題,於是中國産業發展面臨多重壓力下,急急於發展自己的産業供應鏈,進行産業升級,到了2013年,《金融時報》說中國IT産業已經逐漸漸脫離勞力密集的末端組裝,而打進精密零組件的供應鏈,此謂紅色供應鏈也。

紅色供應鏈浮現,首當其衝的是台商,形成了對台商的替代效應,和柯文哲言下之意的現在,台商隸屬於紅色產業縺,但是會因為蔡英文的挑釁而被逐出的理解完全不同。

紅色供應鏈的進一步成長,其實就是北京所謂2025計劃的核心內涵,中國要透過國家力量在産業上,尤其是科技産業上,建立上下一條龍的產業系統霸權,取代或者至少抗衡西方世界在新自由主義精神下,由產業界巨擘建立起來的系統霸權。

由馬總統上台三通談判,ECFA談判開始,北京對台灣就在這原則下規劃了對台灣「戰術讓利,戰略打壓」的策略,推出名為惠台,實為空台的政策。我們也跟著清楚地看到此後台灣的面版,LED,太陽能等等産業一個個淪為慘業。北京對馬都已經如此,對蔡當然可想而知,如果柯當總統肯定也會一樣不會客氣。北京這個對台經濟戰略的打擊是既定的長期戰略,柯文哲把他個案化,單獨和蔡英文連結起來,實在錯得離譜。

北京透過國家資本主義的途徑規劃2025製造強國的政策如今連美國都嚇壞了,所以導致了中美經貿大戰的爆發,然後和美國進行系統霸權之爭的本質就愈來愈清楚了。

由於柯文哲對現狀的了解太離譜,對未來的評估也沒有什麼根據,所以柯文哲的話雖然夠嚇人,但是他的警告對台灣來說,沒有什麼據以形成有用政策的價值。

五、結論

第一,在柯文哲古怪的論述中,倒還是有可取的地方,例如他強調面對險局,台灣最重要的是要強化自已的實力,只是要怎樣強化自己,一個不可或缺的前提正是要認識問題所在,這一點柯P就得加油了。

其次他強調面臨強敵,不要為了選舉而敲鑼打鼓賣芒果,這的確是蔡總統要再多留心的。

第三,他在對美中台三邊關係的處理原則使用平衡兩字(更恰當的說法恐怕是權衡)而不說中立,這拿捏謹慎,很可取。但是如果是這樣,把蔡說成一面倒的在挑釁北京,顯然就過火了。且舉蔡一個「權衡」的例子。她在2016年所謂「努力答考題」的520就職演說中,一方面強調要積極參與美日的自由價值同盟和區域集體安全機制,另一方面針對南海爭端,她放棄民進黨傳統上以實佔原則主張利益的立場,還寧悖離國際海洋公約的精神而採取北京念茲在茲的中國歷史水域的立場,就是她權衡原則的鮮明演出。她520演說的答題北京給了個不及格,縱使是這樣,也許可說她的權衡失敗了,但是總不能說她只是硬梆梆挑釁而不知權衡。

最後,柯文哲說「美中關係是永遠都不會平衡,永遠在動態裡面找一個平衡點」。這倒是真的沒有說錯,完全合乎所謂的「北京紅線是浮動的」的理論。只是既然中國的紅線是浮動的,柯文哲就沒有理由不同樣地以浮動的原則來評價民進黨對北京的因應了。

無論如何,只看到台灣的壞,見不到好,實在不好;尤其固然動輒挑釁北京是不好,但是在不該自我否定的地方還自我否定,那更是不好中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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