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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一路向南》韓國瑜的馬新行程與蔬果政治行銷學

韓國瑜的馬新行賣的是蔬果,但真正行銷的卻是政治。他的策略沒有脫離既有的藍綠框架,而且比誰都演得更聲嘶力竭、更撕裂族群,擴大成「全台灣都欠高雄人」。這種渲染蔡政府對高雄人有敵意、將中央和地方對立起來的操作手法到底可以走多遠,目前還在觀望,但「韓流」將台灣的「內耗」搬到國外上演,用話題來成就個人的政治資本和形象,讓全台灣都蒙受污名卻是事實。

潘婉明/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博士

高雄市市長韓國瑜率領一支48人的團隊浩浩蕩蕩出訪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組員除了27人的高市府團,還邀請了13家媒體21人隨行。這次出訪行程僅有4天,但全程沸沸揚揚,所到之處無不掀起話題,他的一言一行也都成了新聞。

韓國瑜市長尚未踏出國門,2月中旬就有台灣媒體率先報導他的行程細節。按照慣例,台灣總統及部會首長過境或出訪的行程若提早曝光,馬上招來中國方面抗議及打壓,造成接待方的壓力取消安排。據報導,外洩的行程包括在馬來西亞與農業部部長、吉隆坡市長等層級官員會面,在新加坡則與職總平價超市(NTUC)及昇菘超市簽約、與個別企業人士用餐以及參加中華總商會晚宴等等。

對此,韓國瑜方面第一時間宣稱市府有「內鬼」洩漏消息,同時指控蔡政府在背後「放冷箭」打壓高雄。值此同時,新加坡《聯合早報》也引述報導了韓國瑜此行相關行程。事後證實,除了總商會晚宴是子虛烏有,其餘簽約與參訪行程都如預期達成。

韓國瑜的行程羅生門是他此行的第一個新聞爆點。在馬來西亞,台灣媒體頻稱馬國官員紛紛在壓力下取消赴約,因而引起相關被指名人士嚴正反駁。吉隆坡官委市長諾希山和首相對華特使行動黨籍國會議員陳國偉都表示他們根本沒有這個行程,而具有留台背景的同黨籍國會議員黃書琪則發表聲明指她「未受邀請」。黃書琪稱,過去她秉持留台人飲水思源的立場,台灣各級政府或行政機關前來交流,在行程允許的情況下她都很樂意促進雙邊了解。

韓國瑜率領一支48人的團隊浩浩蕩蕩出訪馬來西亞和新加坡,這次出訪行程僅有4天,但全程沸沸揚揚。(本報資料照)

對此,韓國瑜方面竟以「他說沒有就沒有」來回應,表達「很可惜」但「完全尊重」、不予評論。韓國瑜幕僚從台灣的觀點出發,可能以為「壓力論」可以行遍天下不言而喻,事實上,馬來西亞在這方面的包袱反而不如新加坡大。新上台執政的希盟政府固然承襲前朝的一中政策,但首相馬哈迪對中國的強勢態度也是有目共睹,因此這些不久前還在野的議員不見得有這層負擔。不過馬國媒體向來沒有窮追猛打的體質,爭議便也就此打住。

但同樣的操作,韓國瑜在新加坡就不敢造次。一方面是他在小紅點的業績足夠,和職總平價和昇菘兩間超市的簽約基本上不會有變數,而職總平價的總裁謝健平本身就是國會議員,兼及政經兩重身份,也很夠撐場面;二方面台灣向來對新加坡公部門推崇有加,歷年來已有不少縣市層級長官組團到訪、交流取經。台灣對新加坡的組屋建設尤其欣賞,郝龍斌時代就曾率團來訪,參觀新加坡最具有代表性的、非典型的模範組屋,隨團的陳文茜回國後製作「新加坡組屋媲美豪宅」的專輯,推銷新加坡國宅政策。在這種認知和心態下,台灣對新加坡便不如對馬來西亞那麼輕蔑,信口開河無負擔。

韓國瑜在馬新兩地的新聞強勁,一方面是隨行台媒陣容龐大,二方面也是當地媒體賞臉。不過我們必須先了解一個背景:在馬新,華人社會普遍支持國民黨厭惡民進黨,認同台灣屬於中國的一部份,反對台獨分裂中國。國民黨籍市長韓國瑜挾「韓流」之勢甫就任就出訪馬新,在當地華社掀起熱潮是很可預期的事。不過由於他在馬來西亞只有一天行程,因此除了一般報導以及相關評論,馬國華文媒體沒有大做文章,反而網路上出現不少質疑文章和補充說明,也糾正許多台媒不知有心還是無知造成的誤導。

韓國瑜挾「韓流」之勢甫就任就出訪馬新,在大馬當地華社掀起熱潮是很可預期的事。不過他在馬來西亞只有一天行程,因此除了一般報導以及相關評論,馬國華文媒體沒有大做文章。(圖:高雄市政府提供)

反倒是新加坡表現得更為熱衷,華文平面媒體連日出現大篇幅報導,網媒也緊追花邊,十分恭維。新加坡向來以對台友好著稱,不過民間對台灣普遍只有旅遊印象。相形之下,馬來西亞因其留台社群累積了超過半個世紀的交流與接觸,對台灣的實際認識遠比新加坡人深刻。新加坡嚮往台灣的風光、美食和人文,對台灣的好感也建立在濃厚的人情味上,但對台灣的「民主」敬謝不敏,認為「太過民主」的後果就是在立法院打群架。這次媒體對韓國瑜到訪如此捧場,一方面歸功於職總平價的地位與新聞價值;二方面也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本地親國民黨、支持一中政策的意識型態上;再者中國方面沒有明顯打壓也可以記上一功。

正當韓國瑜在新加坡的人氣升到至高點,農委會主委陳吉仲在回答立委質詢時表示台灣農產品出口到新加坡是「既有通路」。此話一出,隨即引發韓國瑜大發雷霆,一改連日幽默、淡定的形象隔空嗆聲。他痛批陳吉仲扯後腿、沒水準、很無聊、唱衰台灣、當他韓國瑜「是個屁」!

向馬新出口農漁產品是不是「既有通路」其實是不難查證,而且很難造假的事。農委會國際處事後公佈統計,2018年台灣外銷生鮮及冷凍蔬果到新加坡的金額共計新台幣1.5億,還曾於7月間在職總平價和昇菘兩家超市的各10個門市舉辦過為期各一周的「台灣蔬果節」,促銷台灣芒果、木瓜、鳳梨、芭樂、荔枝、巨峰葡萄、李子、西瓜、水梨、菇類、地瓜和白玉苦瓜等農產品。

事實上,除了上述活動推廣的農產品,近年來在新加坡也採購得到其他台灣的應節或季節性蔬果,譬如中秋有文旦,新年有椪柑和青蜜棗,滯銷時有高麗菜,因此陳吉仲說「既有通路」並非虛言,韓國瑜的確只是在既有的基礎上擴大、暢通管道。過去農委會的做法與這次韓國瑜簽定的協約差別在於,此後台灣農產品在新加坡的外銷點分佈更廣,亦可定期定量出貨滿足市場要求,而不再是分散在較小規模的超市或個別濕巴剎(wet market)的菜攤上。

2018年台灣外銷生鮮及冷凍蔬果到新加坡的金額共計新台幣1.5億,還曾於7月間在職總平價和昇菘兩家超市的各10個門市舉辦過為期各一周的「台灣蔬果節」活動。(記者陳文嬋翻攝)

新加坡在蔬果糧食方面主要依賴進口,並且謹遵分散風險原則,同類農漁產品分別從不同國家入口,以免某一來源斷絕時影響民生。台灣蔬果向來有口皆碑,韓國瑜此番來賣菜,新加坡也就順水推舟,給台灣做個順水人情,既是活絡新台關係,也是在商言商而已。

其實真正扯韓國瑜後腿的可能是《中國時報》掀起的「東廠論」。台灣外交部駐外辦事處或代表處的處境每每受當地的中國政策牽動,經常在夾縫中行事,身份尷尬,參與及融入當地的空間也受壓縮。因此相對於當地事務,駐外單位更多的業務來自於服務旅居當地的國人以及接待國內到訪的人士。根據我追蹤台灣駐新加坡代表處臉書專頁Taiwan in Singapore的印象,該處接待台灣到訪的官員、學生與個別人士,從個人到團體不一而足無分大小;當台灣滯銷的高麗菜進口到新加坡時,代表處還發佈經銷商HaoMart超市在全新加坡的門市列表,頗有供國人一解鄉愁的況味。

韓國瑜身為高雄市市長,接待他和龐大的市府團隊及媒體從業員,工作想必很繁重。駐馬來西亞代表洪慧珠及駐新加坡代表梁國新按程序親往接機,在他逗留期間也全程陪同,然而這種高規格接待竟被親中台媒誣為「盯場」,譏諷洪慧珠「如影隨行」,是緊迫釘人的「跟屁蟲」、「人肉監視器」。對梁國新尤更苛刻,聲稱拍到他指示屬下蒐集「既有通路」新聞的手機畫面,誣陷他是「東廠」,忙著低頭向台北覆命。

早前韓國瑜團隊就意有所指稱外交部不友善、打壓,到了當地竟放縱媒體用語焉不詳、竄改畫面、斷章取義等拙劣的手法「黑」本國的駐外使節。韓國瑜方面沒有撇清,也就是默許這些行為。此前代表處為了不存在的晚宴已經吃了死貓,不料還有後續。但「抓到東廠」的指控太大,迫使駐新代表發表嚴正聲明來表達遺憾、澄清事實。根據代表處公佈的實際手機畫面,媒體所謂「指示」的文字內容雖然一致,但明顯經過再製作和造假,並非原偷拍畫面。

中時電子報與中天新聞報導「東廠抓到了? 直擊駐星大使盯場回報韓國瑜行動」。(圖為中天報導截圖)

但根據代表處公佈的實際手機畫面,媒體所謂「指示」的文字內容雖然一致,但明顯經過再製作和造假,並非原偷拍畫面。(外交部提供)

台灣駐外代表處的國際處境向來艱難,經常受各方打壓、到處碰壁,韓國瑜團隊出國去給自家的駐外單位製造議題,陷代表處的處境更難堪、更為難。需知一個代表處的業務不只是應付這種一次性的訪問團,韓國瑜此行此舉,無疑是將他們持續在當地擴大社交的努力,一次性地抵消掉。嚴格來說,韓國瑜團隊不是「唱衰」台灣,他們是「做衰」台灣了。到底是誰給台灣漏氣?

總體來說,韓國瑜的馬新行賣的是蔬果,但真正行銷的卻是政治。他的策略沒有脫離既有的藍綠框架,而且比誰都演得更聲嘶力竭、更撕裂族群,擴大成「全台灣都欠高雄人」。這種渲染蔡政府對高雄人有敵意、將中央和地方對立起來的操作手法到底可以走多遠,目前還在觀望,但「韓流」將台灣的「內耗」搬到國外上演,用話題來成就個人的政治資本和形象,讓全台灣都蒙受污名卻是事實。

韓國瑜此行另一個敗筆可能是他攜夫人秀恩愛的戲碼。市長夫人李佳芬全程以小女人、賢內助之姿現身,更在受訪時表示「以夫為天」。當今台灣是已經民選出女性總統的民主國家,在同性婚姻合法化、性平教育推廣方面都走在亞洲的最前線。相對於台灣社會所展現出來的多元與進步價值,李佳芬還停留在樂於被丈夫管束衣著、認同父權、甘為體制共犯的層次,對自己作為女性公眾人物的責任毫無自覺,隨媒體起舞。台灣社會如果還吃這一套,確實令人憂心,這實在是一個很明確的倒退、很壞的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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