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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狼影》地下社會:在我們苦難的馬戲班,有時愛國比愛人更瘋狂

《地下社會》用一段瘋狂的三角戀情,描述南斯拉夫的現實處境,戰爭的瘋狂或許不是人人都能理解,愛情卻是放諸四海皆準。因此本片雖然乘載繁複的歷史資訊,卻能以通俗的形式讓不知情的觀眾獲得感動。

雍小狼

《地下社會》(Underground)(圖:前景娛樂)

導演:Emir Kusturica

主演:Predrag Manojlovic, Lazar Ristovski, Mirjana Jokovic, Slavko Stimac

沒有任何文字能寫出真相,真相只存在現實生活之中。你就是真相,你理應就是真相,你的演技比真實更真,你演了什麼,真相就是什麼。真相不存在,藝術就是謊言,一個漫天大謊,我們或多或少都是騙子。

戰爭期間,共產分子馬可拉著自己的好哥們阿黑入黨,一同為抵抗法西斯效力。阿黑深愛著劇院名伶娜塔莉,他策劃了一齣轟轟烈烈的英雄行動,將美人從德軍手中救出,無奈自己卻受了重傷,與一班革命分子躲進馬可家的地窖避人耳目。

馬可第一眼見到娜塔莉便為之傾倒,他將戰後的地上世界構築成自己與娜塔莉的樂園,而利用地窖蒙蔽阿黑等人,使他們以為戰爭還在進行。一次意外,坦克轟毀了地窖,阿黑趁機逃出地表對抗德軍,希望為祖國盡一份心力,卻發現自己所認知的事實全是虛假。後來內戰爆發,阿黑成了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的傭兵,繼續在同胞自相殘殺的戰場上清算舊日的恩怨情仇。

阿黑(左)、娜塔莉(中)與馬可(右)的情愛糾葛是《地下社會》的劇情主軸,卻也幽微帶出了南斯拉夫悲哀的命運寫照。(圖:前景娛樂)

《地下社會》是一齣黑色荒謬悲喜劇,演出南斯拉夫半世紀的悲慘歷史,從二次世界大戰德軍進犯,進入美蘇冷戰間由狄托獨裁領導相對平穩發展的時期,最終來到狄托死去後聯邦分裂爆發內戰的殘酷結果。

導演艾米爾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以本片第二度獲得坎城影展最高榮耀金棕櫚獎,他將家國血淚揉進馬可、阿黑、娜塔莉三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用馬戲團般瘋狂喧嘩,同時卻精準至極的影像符號,又哭又笑地講述這個在電影拍攝時還沒打完的戰爭故事。如詩如夢又如寓言一般的結尾更是足以留名電影史的神來之筆,身為同樣經歷動盪紛亂歷史的台灣人,看來更是心有戚戚焉。

本片中出現的元素可以大量對應到南斯拉夫的現實處境,然而就算不了解的觀眾,仍然能從劇中的愛情、親情、國族故事尋得感動,這就是大師說故事的功力。如果想更瞭解電影劇情對戰爭的深層指涉,就必須回顧巴爾幹半島上,這個悲情國家的歷史。 

《地下社會》中瘋狂荒誕的故事,其實是巴爾幹半島上殘酷現實的縮影。(圖:前景娛樂)
 

位於歐洲東南方的巴爾幹半島,西鄰亞德里亞海、南面地中海、東扼黑海咽喉,是歐亞大陸之間的海陸交通要衝,具備極高的戰略價值,因此自古希臘時期開始便為歐亞強盛帝國必爭之地。東正教和天主教勢力在此接壤,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也以此為前線,使這座半島成了爭戰不休的舞台,人稱「歐洲火藥庫」。 

以塞爾維亞為首的南部斯拉夫民族自六世紀起遷移巴爾幹半島,更增加了此地的種族複雜性。幾百年來,半島一直受到鄂圖曼土耳其和奧匈帝國等列強統治,十九世紀民族主義興起加上鄂圖曼土耳其勢力衰落,巴爾幹半島上的民族起而抗之並掀起二次巴爾幹戰爭,而塞爾維亞與奧匈帝國的衝突更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戰。

巴爾幹半島上複雜的民族及其分佈圖。(圖:維基百科)  

第一幕:戰爭

一次世界大戰後沙俄、德意志、奧匈、鄂圖曼土耳其四大帝國覆滅,巴爾幹半島與中東地區紛紛建立起民族國家,南部斯拉夫六大民族:塞爾維亞人、克羅埃西亞人、斯洛維尼亞人、波士尼亞克人(波赫境內的穆斯林)、馬其頓人、蒙特內哥羅人(黑山人)組成的「南斯拉夫王國」便是其中之一。《地下社會》的故事從「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首都位於貝爾格勒的國家」開始說起,這個國家就是南斯拉夫王國。

1941年4月6日,已掀起二次世界大戰的德軍率領軸心國入侵南斯拉夫王國,國王彼得二世流亡海外,共產黨首領狄托則帶領南斯拉夫民族解放軍對抗法西斯,並逐漸取得統治實權。馬可便是狄托手下的共黨幹部之一,他在床上表現不行,只有戰爭能為他帶來高潮,擅長運籌帷幄的他,拉攏許多有實力的人加入共產黨,包括阿黑在內。

阿黑出身低,不如詩人馬可有文化素養,他原本只是個修電塔的電工,戰時靠搶劫富人的金銀珠寶發跡,被馬可延攬進共產黨成為革命分子。他好色、慾望高張,總是說貝爾格勒是「他的城市」,不允許德軍及法西斯勢力恣意破壞,然而卻有比一般人更強烈的愛國心,自始至終都為國奮戰,似乎隱喻著二戰時的保皇派反抗軍,也可能象徵了塞爾維亞的愛國主義者。

阿黑(左)與馬可(右)是《地下社會》中的兩個關鍵角色,也象徵了南斯拉夫內部分裂的矛盾。(圖:前景娛樂)  

馬可有個身心障礙的弟弟伊凡,從事動物飼育員的工作。1941年4月6日早上7點,納粹德國空軍轟炸貝爾格勒,造成超過一萬七千名平民死亡,伊凡的動物園也被炸得面目全非,猛獸竄出牢籠獵捕其他動物並大鬧街頭,慌亂之餘他帶著猩猩宋妮及一些動物逃回住所,尋找馬可和阿黑的庇護。

南斯拉夫王國僅抵抗十一天便在4月17日投降,反抗軍轉為游擊部隊在地下活動,正如躲進馬可家地窖的那群革命分子。南斯拉夫王國遭鄰國瓜分,德國佔領了大部份的塞爾維亞領土,包括娜塔莉工作的劇院在內。娜塔莉是個戲劇名伶,其美貌不僅讓阿黑離開老婆身邊為她流連忘返,更讓佔領貝爾格勒的德軍指揮官為之傾倒。

伊凡和娜塔莉似乎分別象徵著南斯拉夫國家的兩個面向——伊凡代表著國家的良心,他總是天真相信著自己的兄弟,並癡癡等待和平的到來;娜塔莉則代表了現實的一面,她既沈醉於馬可和阿黑等革命分子的救贖,又接受德國將軍的物質款待,心中甚至還嚮往著投向俄國的懷抱。

庫斯杜力卡以被空襲摧毀的動物園象徵二戰時被軸心國蹂躪的南斯拉夫,無辜的動物們或許正代表了戰時犧牲的苦難人民。(圖:前景娛樂)  

為了奪回美人,阿黑拉著馬可闖進德軍佔領的劇院,並大膽在舞台上綁走娜塔莉。此處可窺見庫斯杜力卡影像中精準的調度安排,他設計讓阿黑將娜塔莉綁在背上,他們逃出生天舉行婚宴時,每當阿黑背對著馬可,便製造出馬可與娜塔莉兩人對望的機會,終究墜入愛河,這樣的「背叛」,為三人後來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愛糾葛埋下了種子。

憤怒的德軍將領率軍搶回娜塔莉,並擄走阿黑對其嚴刑拷打(比喻二戰期間納粹德國種種非人道作為),馬可雖成功將他們救出,阿黑卻不小心受了重傷,必須待在地窖裡療養。渴望佔有娜塔莉的馬可乾脆將計就計,將地窖永遠封閉起來,不告訴他們外界的真實情況,沒想到這一封就封了二十年。

二戰結束,狄托率領共產黨進行威權統治,組成「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迎來數十年的政治穩定時期。然而地窖裡的人卻仍在備戰,他們依舊相信外界那已不存在的戰爭,活在馬可編造的謊言裡。

宛如馬戲團般狂亂到目不暇給的影像,其實卻有著精準的調度,這就是庫斯杜力卡電影以及《地下社會》的魅力所在。(圖:前景娛樂) 

第二幕:冷戰

南斯拉夫重新建國的同時,1947年世界進入冷戰時期,狄托雖為共產黨領袖卻敢於對抗蘇聯,與史達林決裂,發展獨特的修正式社會主義路線,人稱「狄托主義」。在他的領導下,南斯拉夫經濟較為開放自由,狄托並利用亞得里亞海岸線上眾多美麗的古城打造海濱渡假勝地,吸引第一世界的富豪來此度假消費,為南斯拉夫賺進大筆外匯,使南斯拉夫經濟較東歐共產諸國富裕許多。

狄托外交手腕高明,他深知蘇聯是第二世界的統帥,因此便積極拉攏亞、非等地的第三世界國家,如印度、緬甸、埃及、印尼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等,後來更發起「不結盟運動」,拒絕與美蘇兩大強國結盟涉入冷戰,獲得較安定的政治情勢。 

在內政上,狄托政府重視文化建設發展,因此電影中也有找來詩人馬可作為手下大將,以及為文化中心揭幕的情節。此時的南斯拉夫政府培養出一批前往捷克布拉格電影學院深造的導演,建立起貝爾格勒學派,在世界影壇上綻放光芒,庫斯杜力卡也是其中一員。狄托的統治屬於開明專政,甚至可包容異議文章登於黨內刊物上,庫斯杜力卡首次獲得坎城影展金棕櫚獎,並奪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電影《爸爸出差時》,拍的便是南斯拉夫共產政府的白色恐怖,雖然拍完後遭禁,但仍展現出共產專政國家少有的創作自由度。

庫斯杜力卡被譽為「最會得獎的導演」,也被稱作「影展之王」,他不僅是威尼斯、柏林、坎城三大影展的常客,更曾二度獲得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圖:前景娛樂) 

在狄托執政的37年內,南斯拉夫看似穩定發展,其實檯面下卻埋藏了種族與經濟這兩顆未爆彈。

在種族方面,狄托身為克羅埃西亞人,害怕數量最多、分布最廣的塞爾維亞人會再度壟斷南斯拉夫政治,因此除了整肅打壓塞爾維亞人之外,亦將塞族版圖瓜分給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並畫出伏伊伏丁那以及科索沃兩個自治區。有人認為狄托的種族政策削弱的國家凝聚力,也埋下了日後國內各族群爭戰的導火線。

在經濟方面,雖然狄托主義下的南斯拉夫經濟較其他共產國家有起色,但仍不敵1974年第一次石油危機的重創,加上經濟改革失敗,只能向外大量借款維持經濟活絡,狄托去世時南斯拉夫已有外債二百億美元,埋下80年代南斯拉夫經濟大衰退的因子,也使得較富裕的斯洛維尼亞尋求獨立。

在第二幕中,以阿黑為首的地下革命軍在地窖裡製造軍火,過著相對安逸的生活,甚至還為兒子舉辦了盛大的婚禮,彷彿在隱喻南斯拉夫躲到冷戰的表面下偏安發展的狄托主義時期,人民看不見外界真實的經濟與社會真相而被蒙在鼓裡。阿黑逃出地窖後,目擊了根據馬可回憶錄翻拍電影的現場,演員們假扮成敵對的勢力打著如扮家家酒般的戰爭,似乎也在諷刺冷戰的荒謬。

地窖中華麗的婚禮,以及地下革命軍心中以為仍在進行的戰爭,都只是一個漫天大謊。(圖:前景娛樂)

第三幕:戰爭

1980年狄托過世前,每天報紙的頭條新聞都在關心他的病情。電影中的歷史紀錄片段顯示,狄托的葬禮上聚集了世界多國政要,各地民眾聚集在狄托遺體經過的鐵路旁獻花,而他的墓地更有超過千萬人朝聖,可謂舉國哀悼。

狄托死後南斯拉夫經濟崩盤,各民族之間衝突不斷升溫,1991年蘇聯解體更成為壓倒南斯拉夫聯邦的最後一根稻草,6月25日斯洛維尼亞與克羅埃西亞同時宣布獨立,引爆南斯拉夫長達十年左右的內戰,被認為是歐洲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慘烈的戰爭。

電影演到此處,最後一個相信南斯拉夫存在的伊凡,好不容易回到祖國,卻被同胞相殘的鮮血濺了一身,回憶中的城市已被聯合國維和部隊、南斯拉夫祖國軍、克羅埃西亞的烏斯塔沙軍,以及阿黑率領的傭兵部隊佔領。伊凡因無法接受事實而崩潰,在戰爭中獲利的馬可與娜塔莉接受了制裁,而阿黑則在絕望中躍入井中,追尋已逝兒子的幻影。

「正午的月光,午夜的太陽,光芒從天而降,無人知曉,何者真正放光明?」不論是誰矇騙了誰,沒有任何戰爭比兄弟相殘更加殘忍,在反覆念著「兄弟」這句台詞的《地下社會》中(共出現39次)似乎是再令人痛心不過的結局。從此天上不再有太陽,不再有明月,庫斯杜力卡在第三幕中收起了前面的荒誕與狂喜,對戰爭做出最嚴肅的控訴。

《地下社會》第三幕是庫斯杜力卡對戰爭最嚴厲的控訴。(圖:前景娛樂) 

《地下社會》拍攝時南斯拉夫內戰還沒打完,電影既然無法在現實中找到解答,就只能在夢境裡得到救贖。

跳入井中的阿黑發現原來大家都在水裡活了起來,他們游到一個無人的荒島上,一笑泯恩仇,歡天喜地為阿黑的兒子與媳婦重辦婚禮。銅管樂器狂熱吹奏,來場賓客盡情舞動,伊凡卻點醒這一切只是個歡樂美夢,打破銀幕的第四面牆,對著觀眾說道:

我們在此興建新房,有著紅色屋頂以及讓鸛築巢的煙囪,永遠敞開家門迎接賓客。我們感謝土地的恩惠、太陽的溫暖,這片原野令我想起故鄉的綠草皮。儘管喜樂酸苦摻半,我們仍應謹記自己的祖國,就像童話故事的開場那樣: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國家⋯⋯

語畢,大地應聲斷裂,人們像是找到了專屬自己的烏托邦,也彷彿是注定永遠無根漂流的未來。

《地下社會》最後如詩如夢又如寓言的結尾,是留名世界電影史的神來之筆。(圖:前景娛樂)  

《地下社會》影像之濃烈、內容之豐富、情感之動人,確實是隔了二十年再看依舊精采的作品。然而整部片全都是以貝爾格勒出發的塞爾維亞觀點,雖然不失批判,但仍有些偏頗。或許我們能從其他描述這座半島的電影得到其他民族的觀點,如2002年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的《三不管地帶》描述的是一直打到1999年的科索沃戰爭;又如2006年柏林影展金熊獎電影《旅行之歌》則是波士尼亞遭種族清洗,被強暴後倖存婦女的生命故事。

《地下社會》用一段瘋狂的三角戀情,描述南斯拉夫的現實處境,戰爭的瘋狂或許不是人人都能理解,愛情卻是放諸四海皆準。因此本片雖然乘載繁複的歷史資訊,卻能以通俗的形式讓不知情的觀眾獲得感動。

畢竟愛國有時比愛人更加瘋狂,革命與愛情,或許都是盲目的。

當一切都在衰竭/我只有奮不顧身/在我們苦難的馬戲班/為你跳一場歇斯底里的芭蕾」——夏宇〈我們苦難的馬戲班〉

《地下社會》中文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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