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深夜狼影》深夜食堂:黑夜中的溫暖,恰到好處的距離

日本人是非常害怕造成別人麻煩的民族,電車上不能講電話,公共場合手機關震動且只能傳訊,種種禮儀成為將他人隔拒在外的高牆,不麻煩別人也不希望別人造成自己的困擾。如果靠得太近,可能被嫌為「過於熱情而惱人」。《深夜食堂》這齣戲追求的就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如何透過食物來表現?由身兼本片字幕翻譯的作者雍小狼來解說,是最適合不過的。

雍小狼

《深夜食堂》(圖:天馬行空)

導演:松岡錠司

主演:小林薰、高岡早紀、柄本時生、多部未華子、余貴美子、筒井道隆、菊池亞希子、田中裕子、小田切讓

長日已盡,人們急忙返家時,我的一天才正要開始。營業時間是午夜12點到早上7點,人稱「深夜食堂」。你問有沒有客人?其實還不少呢。

日本東京最為龍蛇雜處的區域——新宿,這裡有高檔貴族百貨公司伊勢丹,也有夜夜笙歌的歌舞伎町,東京都的行政中心都廳在這裡,許多黑道勢力的大本營也在這裡,即使是被主流社會排斥的同性戀,也能在新宿二丁目找到容身之處。

影像詩人寺山修司形容新宿是「閃爍霓虹的荒野」,攝影巨匠森山大道則說這裡是「裝滿現代神話的潘朵拉盒子」,新宿不是東京最明亮乾淨的地方,但是每個角落都充滿了謎樣的生命力。

深夜食堂的老闆姓名不詳,背景無人知曉,臉上的刀疤也是個謎。他不多話,但不論怎樣的客人,他都來者不拒。(圖:天馬行空)

如同電影《小森食光》展現了食物與生命之間的關係,《深夜食堂》也同樣以料理餵養生命。開在新宿巷弄裡的深夜食堂,門口燈籠的燈光吸引了飄蕩在這片荒野上的孤魂野鬼,不僅以美食果腹大快朵頤,也因店內溫暖的人情充飽面對明天的能量。

以漫畫為原著,並曾經三度改編為電視劇,《深夜食堂》電影版延續了之前二者的短篇精神,串聯三個小故事訴說跌落谷底的人生百態:「拿坡里義大利麵」的主角是頓失不倫情夫供養,前途茫茫的肉食女;「山藥泥蓋飯」裡的鄉下小孩到城市打拼,卻遭人欺騙淪落為網咖難民;「咖哩飯」討論311地震及福島核災後,一無所有的災民如何面對沈重卻又不願拋棄的回憶;而將三個故事串起的骨灰罈,則是所有曾經被人生遺棄後,努力在現世掙扎的遊魂縮影。

《深夜食堂》裡的菜都是常見的家常料理,故事也沒有大起大落,或許正因如此,更能反映現實人生。(圖:天馬行空)

311地震自2011年至今已屆滿四年,其震撼一直延續至今,爐心熔毀的福島第一核電廠到現在仍舊無法收拾殘局。日本從此進入「後311時代」,實地到災區深入採訪的《311》、《相馬看花》等紀錄片,以及描述核災後福島人處境的《希望之國》、《家路》等專題電影紛紛出爐,另外也有無數電影作品談論地震對人們造成的影響,如《日夜流淌的寂寞》中無家可歸害怕大海的女孩,《瞎子摸象》中經歷大地震仍屹立不搖的奇蹟之樹,《東京家族》中小兒子與女友在福島做志工時結識,甚至連軟調情色電影《Ear Cleaner》,都出現女主角因地震而喪失聽力的情節。

《深夜食堂》電影中的第三個故事「咖哩飯」則提出了一個殘酷的觀點:到災區服務的志工,究竟是幫助還是消費了災民?當災民與志工培養出感情,志工成為災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後,志工還能說走就走嗎?志工與災民之間的距離,又該如何拿捏? 

一盤從食堂傳到福島災區的咖哩飯,串起了東京與福島,以及兩個同為天涯淪落人的人生。(圖:天馬行空)

《推拿》說:「車與車總是撞,人與人總是讓。」人際之間的感情經營不易,尤其在困頓之中如果有人伸出溫暖的手,很容易就像芥川龍之介筆下的《蜘蛛之絲》,抓了就不願意放。然而,一個人生活已經大不易,要一肩扛起他人的人生,又有多少人有這種能耐?

日本人是非常害怕造成別人「迷惑」(麻煩)的民族,電車上不能講電話,公共場合手機關震動且只能傳訊,種種禮儀成為將他人隔拒在外的高牆,不麻煩別人也不希望別人造成自己的困擾。如果靠得太近,可能被嫌為「熱苦しい」(太過熱情而惱人),甚至會被說是將自己的好意「押しつけ」(強加)在別人身上。人際之間的距離,實在是門高深的學問。

《深夜食堂》電影及電視劇製作人遠藤日登思曾在訪談中表示,這齣戲希望追求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此精神又以「不管客人閒事」的食堂老闆為體現:在「拿坡里義大利麵」裡他早已看出問題卻不說穿,在「山藥泥拌飯」中他默默提供援助並適時放手,到了「咖哩飯」時,平常沈默的老闆說了一句「是時候該原諒自己了吧?」卻成了解開男女主角心結的關鍵。

關懷不用多,適時的一句就夠。平常不用黏得太緊,但需要時一定在你身旁。提供服務與接受幫助的人互相尊重,不介入對方的生活,或許這就是「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面對客人的種種疑難雜症,深夜食堂老闆總是默默在一旁觀察,適時伸出援手。(圖:天馬行空)

除了「距離」之外,本片的另一個關鍵就是「時間」。《深夜食堂》電影版看似與電視劇、漫畫採取了同樣的短篇形式,但有二個元素使得電影版的力量能夠透過時間醞釀,在後段爆發出來:第一是電影院封閉的物理特性,使得觀眾無法輕易離開座位中斷觀賞(因此這也是一部在電影院中較能成立的電影);第二則是貫穿三個小故事的重要功臣——骨灰罈。

這個骨灰罈打從第一道菜「拿坡里義大利麵」開演前就出場,其身世一直到電影即將落幕前才真相大白,實在是編劇的精心鋪陳。在前二個故事中,骨灰罈只是偶爾亮相,並不具有推動故事情節的功能,卻令觀眾一直掛記著它;到了第三個故事「咖哩飯」,骨灰罈終於在故事中粉墨登場,掀起感人高潮。若非之前一個多小時的經營與懸念,骨灰罈絕對沒辦法釋放出如此動人的力量,這是導演、編劇和時間共同譜出的絕妙樂章。

以NHK晨間劇《阿信》聞名的傳奇女演員田中裕子在電影最後出場,為骨灰罈的故事畫下句點,其沈痛中帶著詼諧的精彩演技,令人悲喜交雜,歡笑間仍流下淚水,正是恰到好處的結尾。

平均二、三年才接一部戲的田中裕子,看了《深夜食堂》電影版的劇本後三天即答應演出,她爐火純青的演技使電影版的結局餘韻盎然。(圖:天馬行空)

電影中的三個故事及骨灰罈都與死亡有關,每個出場角色也都是人生中的失敗組,他們在落魄困頓的黑夜裡走進深夜食堂,在老闆的溫暖守護下,紮紮實實吃完一頓飯,然後出門迎接明日的曙光。

美食不是小確幸,是吃了才有辦法活下去。

《深夜食堂》電影版中文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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