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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一路向南》泰中國史學者在中國擴張的夾縫中追求民主並窺見台灣

和中國的合作在獨裁統治下進展順利,是因為中資進到這個國家,得利的都是統治者的利益網絡、上層階級,還有那些排名前2%的大財團,這就是這五年在泰國發生的事,引入的外資只讓少數有的錢人更有錢、窮的人卻更窮。泰國處在這個位置,不可能不和中國發展合作,但合作不該建立在泰國社會的犧牲上。

黃嬿庭/朱拉隆功大學東南亞研究碩士生

近十餘年來隨著中國的經濟成長,泰國興起了一波中文熱,而中國也透過其公眾外交機構孔子學院,在各大學合作推廣中國的語言、文化,甚至是政策,目前泰國共設有14所孔子學院,是全亞洲設有最多孔子學院的國家。

2017年,泰國第一學府朱拉隆功大學的孔子學院邀請歷史系副教授Wasana Wongsurawat做一場關於一帶一路的演講時,Wasana是這樣拒絕的:

「如果讓我去演講,我就會很直白地說,NCPO政府根本是在賣身,這些一帶一路的相關協議,只會讓我們成為中國的工具。到時候如果被抓了,有誰要來保我嗎?」

幽默敢言的Wasana,專攻泰國華人史和中國近代史,從英國牛津大學拿到歷史學博士後回到泰國任教,目前是該大學唯一一位教中國史的老師,「其實還有日本史跟韓國史,東亞各國從上天創世至今的歷史都是由我一個人來教。」

Wasana Wongsurawat專攻泰國華人史和中國近代史,從英國牛津大學拿到歷史學博士後回到泰國任教,目前是該大學唯一一位教中國史的老師。(作者提供)

在大學教歷史,Wasana感嘆泰國中學體系下的世界史教育相當不紮實,「學生在公開場合著納粹軍裝這種事,在泰國時有耳聞。但我們不只是世界史沒教好,甚至連這個區域的歷史,都沒有好好教給學生。」

在泰國的世界史課本中,談及第二次世界大戰主要聚焦在歐陸戰場及太平洋戰爭,對中國在二戰中的角色、以及複雜的戰後情勢則避而不談。

「冷戰背景讓泰國政府不大樂意碰觸中國近代史,反共的蔣介石把中國輸給了共產黨,這怎麼能教給學生呢?學生可能有聽過孫逸仙、蔣介石這些名字,但越來越多人只知道毛澤東,覺得中國一直都是共產國家,而且對台灣問題的敏感度也很低。」

2007年版的泰國高中世界史課本,首次出現蔣中正是在1949年國共內戰戰敗後、到台灣建立政權,並將台海問題搭配美國的圍堵政策討論。

2007年版泰國高中歷史課本。(作者提供)

「從國外拿了學位回來泰國教書後,才發現泰國的大學生、甚至是歷史系畢業的碩士生,對中國近代史的認知都趨近於零,通通要從初學者的基礎開始打起。」

「中國史要去台灣學」

在泰國,要學習中國相關的知識絕對稱不上難事,近十多年來泰國中文熱興起,中國官方也積極地在泰國推動孔子學院、孔子課堂等公共外交政策,在推廣語言及文化的同時,深深影響著泰國社會對「中國」的認知。 Wasana個人受中國史觀的影響,可以從她在談論台灣問題時,慣用「兩個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的敘事方式中感受到。對她而言,繁體字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前的中國,而使用繁體字的中華民國在台灣,從專制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允許的角度,保留並持續寫下另一版本的中國史。

「我在芝加哥大學讀學士的時候,教中文的趙智超教授是從台灣過去的『地地道道北京人』,他要求我們從繁體字開始學中文,我知道自己做歷史研究,必須要看那些比簡體字更早出現的資料,就堅持用繁體字到現在。」 「有些人可能不覺得孔子學院這樣的軟實力外交有甚麼,但其實它能影響的層面太廣了,特別是簡體字的使用,已經在學中文的泰國人中也建立了一種認同。」

為了推廣另一種看中國的角度,Wasana非常鼓勵對中國歷史和政治有興趣的學生到台灣讀書,有些學生因為「看不懂繁體字」而選擇不去,但卻也有一些學生開啟了對台灣史和台灣政治的興趣,進一步走上台灣研究的路。

台泰關係在官方舞台下活躍

Wasana回憶道,她第一次到台灣是2004年,當時在牛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她,為了研究到台灣蒐集資料,「在那個年代去台灣的泰國人,大部分都是去做幫傭和廠工,所以當我一個博士生說自己是泰國人的時候,台灣人都無法理解。」

這15年間,Wasana持續頻繁地拜訪台灣,也確實地感受到台泰雙方無法躍上外交舞台的關係,由越來越多的觀光客、留學生和訪問學者串起,民間交流的影響力透過這些網絡,持續緩緩地發酵。

而在台灣和泰國之間串起交流的另一個重要群體,是LGBT權益團體及運動人士。

「泰國對外有個對多元性別非常包容、友善的形象,但其實就法律和社會環境而言,都不是這麼回事;鄰近的新加坡不開放,日本、韓國社會風氣也相當保守,在這個區域真的要從事LGBT權益運動,真的都要去台灣。」

而多虧了這些運動人士,泰國媒體也十分跟進台灣在性別平權上的進展,讓台灣的名字得以在泰國社群上曝光。

泰國各媒體對台灣性別平權議題的報導。(取自網路)

「當然,泰國人談到台灣不會只想到LGBT啦,小籠包和珍珠奶茶還是很有魅力的。」

但Wasana也坦言,即便台灣和泰國雙方的非官方交流持續增加,泰國在教育場合仍受限於政府的一中政策,而許多民間活動甚至是媒體,因為有中方的贊助,多半也會避談3T(天安門、西藏、台灣)問題,將台灣默認為中國的一部份,在泰國還是常態。

「我們怎麼研究一個國家 需要該國政府的指點嗎?」

「泰國學術界還有許多人沒意識到,有件事是不該做的,那就是接受一國政府的資助,從他們的官方觀點出發,做文化、歷史,甚至是政治的教學和研究,」

Wasana感嘆道,「這樣不對!這關係著學術自由和研究自由啊。」

從1978年中國改革開放起,中國官方就常常邀請外國學者到中國做田野調查,而許多和中國政府關係密切的企業,如泰國最大的財團CP集團(Charoen Pokphand Group),也會贊助研究及交流活動。仰賴中國政府或CP集團的資源,並就此獲取資訊,在泰國的中國研究圈漸漸形成了一種文化。

「有的學者會透過媒體發表各種讚揚中國的文章,從中泰鐵路談到一帶一路,說中國是泰國最好的朋友,不管中國做甚麼、泰國都該接受,就連跟中國買潛水艇也覺得沒問題。」

Wasana曾在節目上批評軍政府的對中軍購。  

Wasana感嘆道,有些泰國學者甚至會在社群網站上為中國打擊批評言論,簡直像中國政府的網軍,「更有問題的是,中國政府要找願意拿錢當它傳聲筒的學者,在泰國可是從來不缺。學術不自由獨立,持不同觀點的中國研究學者能獲得的資訊、資源和聲量也就不對等。」

民主體制才能確保正常的中泰關係

Wasana直言,泰國社會對泰中關係其實沒什麼概念,但外交離不開內政,不同群體對中國的態度,很大程度還是取決於他們對執政者的好惡。

「像現在如果是支持軍政府的人,就會說反軍方人士是在阻礙泰國和一帶一路接軌,但同一批人在盈拉政府時期,可是在死命反對泰中高鐵合作案。」

2013年盈拉(Yingluck Shinawatra)政府執政時,交通部長查差(Chadchart Sittiphan)提出泰國交通建設改造計畫,並與中國達成協議,由中國出資建設廊開-阿瑜陀耶段的高速鐵路,泰國則以農產品抵償部分費用,俗稱「高鐵換大米」。

查差的「開創泰國未來2020」計畫,搭配在東協經濟共同體(AEC)概念下,與中國和鄰近國家串連起交通網的藍圖。

2014年1月,泰國憲法法院以「泰國連碎石路都還沒修完,沒必要為了高鐵負債」否決了這項建設計畫,但軍政府執政後,卻配合中國的一帶一路計畫,與中國就廊開-呵叻-曼谷的高速鐵路建案進行協商。

「其實從中國在東南亞的布局,我們是可以看出端倪的,在來跟泰國談合作之前,他們先跟寮國、柬埔寨和緬甸的獨裁政權開始談,而在泰國由軍政府領導的這五年中,中泰關係的進展也遠比民選政府執政時要迅速。」

2017年,為加速推動中泰鐵路合作案的曼谷-呵叻段,帕拉育甚至動用臨時憲法44條發布命令,讓泰國國家鐵路局聘僱中國企業監工。「最近政府還把串連中部三座機場的高鐵建案,發包給了CP集團,用的也是中國的技術,招標過程更是完全不透明。」此外,在與CP集團合資投標的四間公司中,就有中國鐵建股份有限公司。

「和中國的合作在獨裁統治下進展順利,是因為中資進到這個國家,得利的都是統治者的利益網絡、上層階級,還有那些排名前2%的大財團,這就是這五年在泰國發生的事,引入的外資只讓少數有的錢人更有錢、窮的人卻更窮。」

「泰國處在這個位置,不可能不和中國發展合作,但合作不該建立在泰國社會的犧牲上。」

Wasana認為泰國應該參考馬來西亞的經驗。馬來西亞在前總理納吉時期,與中國簽訂了東海岸鐵路計畫(ECRL),而在希望聯盟贏得大選執政後,現任總理馬哈迪基於國債考量取消和中國談定的合作計畫,而在重啟協商後和中國談定的造價,比納吉時期談定的還要少了三成。

「在民主制度下,民選政府必須為了下一次選舉而考量民意,但現在這個獨裁政府跟中國的協商,完全沒有體察民意。」

Wasana說,「雖然不知道我們甚麼時候才會有民選政府,但只要民主政府接手執政,我們跟中國的一切談判就都該重來。」

註:

1. National Council for Peace and Order,國家和平暨秩序維護委員會,為泰國在2014年陸軍政變後,執政至今的軍人集團。

2. 2014年政變後,國家和平暨秩序維護委員會(National Council for Peace and Order,NCPO)以48條臨時憲法取代2007版憲法,其中第44條賦予NCPO領導人為「推動任何領域的改革、促進國民間的愛與和諧,或防止、廢除或壓制不論是在國內外發生之任何危及國家安全及秩序、王室、國家經濟及公共行政的行為」,頒布命令的權力,且基於臨時憲法44條發布的命令具行政及立法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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