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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漫遊》韓國的咖啡文化(三):從日常壓抑中暫時逃逸、聚集、然後產生力量的空間

韓國人每周平均吃11.8次泡菜、7次米飯,可是每人平均每周會喝12.8次的咖啡。也就是說,咖啡的飲用頻率,超過了韓國人熱愛的米食、以及象徵國族的泡菜,韓國已經邁向了咖啡大國之路。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Maxim咖啡由東西食品公司出品,是韓國最大的即溶咖啡廠牌,也是韓國人最熟悉的咖啡味道,常找明星名人代言。從左下角的照片,可以看出韓國人喜歡的濃濃咖啡口味。

如果要問我甚麼是記憶中最能代表韓國的味道,除了手作的泡菜、以及鄉下人家自釀的香醇醬料之外,我會想到的,是韓國即溶咖啡的味道。

我知道喜歡喝即溶咖啡這件事情說出來感覺很不時尚,特別現在講求的是各種自家烘焙研磨手沖精品咖啡,如果沒那麼勤奮上咖啡館,講究時尚品味的懶人最起碼應該要喝膠囊咖啡或者掛耳咖啡。喝即溶咖啡這件事情感覺很遜,特別是喝的還不是黑咖啡、而是非常普通的三合一即溶咖啡。

記得剛從美國搬到韓國的時候,最不能適應的,也就是喝咖啡這件事情。美國可是把咖啡當成水來喝的國家,咖啡的價錢有時候比水還便宜,而且很多店家還很大方地讓顧客無限或以很便宜的價錢來續杯。就算不出門,家裡也都自備咖啡壺,商店裡有各種咖啡豆可以選擇,喝咖啡是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事。然而,到了韓國以後,一切都改變了。韓國咖啡的價錢很貴,最貴的時候一杯黑美式咖啡幾乎等於一餐飯的價錢,就算想省錢自己煮咖啡,咖啡壺、咖啡豆、濾紙等也很難買到。所以最後我決定投降,改喝本來根本無法入口的即溶咖啡。

如果有機會跟韓國朋友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的話,一起來杯即溶咖啡更是群體生活中脫離不了的儀式。如果有看過韓國連續劇《未生》的話,應該對於劇中辦公室茶水間裡那一箱箱免費提供的Maxim即溶咖啡有印象。那一包包長條狀的即溶三合一咖啡,是韓國群體生活中重要的部分。在很多供應文具紙張等辦公用品的廠商產品目錄中,通常也會有即溶咖啡這個選項,而且幾乎都是Maxim這個牌子的。

韓劇《未生》中,辦公室茶水間(冰箱上方)的Maxim即溶咖啡。(圖:《未生》劇照)

一包長條狀的即溶三合一咖啡,是韓國群體生活中重要的部分。在很多供應文具紙張等辦公用品的廠商產品目錄中,通常也會有即溶咖啡這個選項,而且幾乎都是Maxim這個牌子的。(圖:《未生》劇照)

我每天跟研究室的研究員們一起去餐廳吃午餐,大家吃飯用的是韓國速度,一邊聊一邊吃,一頓飯頂多花上十五、二十分鐘就吃完了。午飯後一起慢慢散步回研究室,這時才是研究室社交生活的重點。大家開始著手燒熱水,泡起了三合一即溶咖啡。如果有去過韓國的朋友,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韓國普通的紙杯比起台灣的小很多,因為韓國人喝即溶咖啡通常泡的很濃,一包即溶咖啡粉只用大概100到150毫升的水。我這個台灣人通常水倒的最多,常被嘲笑說這樣咖啡都沒味道了。大家手裡拿著一小杯即溶咖啡,可以這樣站著聊天半小時以上。辦公室裡這樣的咖啡儀式,每天都至少會來上一次,有時候還會追加上午十點多或是下午三點多的中場休息。

離開韓國之後,我藉著每天早晨來上一杯韓國的三合一即溶咖啡,來想念韓國生活的味道。我從韓國帶回來好幾箱不同的即溶咖啡,把行李箱塞得滿滿,份量大概夠我每天一杯喝上一、二年。 不只如此,對於韓國即溶咖啡的熱愛也成為我跟其他韓國人邂逅時可以用來拉近距離的共同話題。前不久去日本參加國際學術會議發表論文,發表後的討論過程中,我受到某位初次見面的韓國年輕學者有點嚴厲的批評指教,之後再見面時雙方都有點尷尬。可是她無意間看到我包包裡不小心露出來的韓國即溶咖啡包,我們雙方開心地開始交換對即溶咖啡的看法。她跟我一樣,對韓國即溶咖啡念念不忘,也帶了很多即溶咖啡到日本陪伴異鄉裡的留學生活。從最喜歡的即溶咖啡牌子與味道開始談起,我們聊起了各自的異鄉生活經驗,以及她這幾年在日本與日本人相處的一些處境,我們產生了共鳴與連結,最後還交換了各自帶來的不同口味的韓國即溶咖啡以及聯絡方式。

我班上有一些來自韓國的交換學生,她們看到我上課時喝著韓國的即溶咖啡,笑著跟我說她們的父母親每天三餐飯後也都要來上一杯。喝韓國即溶三合一咖啡這件事,讓在異鄉中偶然相遇的我們成為了「自己人」,可以分享更深層的生活與心情。

根據統計資料可以得知,我只是熱愛韓國三合一即溶咖啡的眾多民眾之一。根據韓國農林水產食品部以及韓國農水產食品流通公社2014年的統計資料顯示,韓國人每周平均吃11.8次泡菜、7次米飯,可是每人平均每周會喝12.8次的咖啡。也就是說,咖啡的飲用頻率,超過了韓國人熱愛的米食、以及象徵國族的泡菜,韓國已經邁向了咖啡大國之路。

啡的飲用頻率,超過了韓國人熱愛的米食、以及象徵國族的泡菜,韓國已經邁向了咖啡大國之路。(VoucherKorea)

除了是即溶咖啡大國之外,韓國的咖啡飲品(RTD, Ready To Drink)以及咖啡專門店的發展也是十分驚人的。罐裝咖啡跟即溶咖啡占韓國咖啡消費的很大部分,一份關於咖啡消費行為的研究報告指出,有62.6%的韓國人喝的是三合一即溶咖啡(coffee mix),11.6%喝的是即溶的咖啡飲品,只有10.8%的人喝的是研磨咖啡。而在罐裝咖啡與即溶咖啡的消費行為中,也有著有趣的性別差異,男性比較常喝的是罐裝咖啡,女性則比較常喝即溶三合一咖啡。

即使大部分人喝的仍然是即溶咖啡,韓國咖啡廳的成長數目仍然十分驚人。根據韓國企業內容振興院的資料顯示,韓國咖啡專門店的數目,從2007年的2305間店,急速發展成2015年的4萬9600家店面,特別是2014年到2015年一年之間,翻了二倍之多。

韓國咖啡專門店的數目,近幾年來急速增加。 (資料來源:머니투데이,韓國企業內容振興院)

為什麼韓國人這麼喜歡去咖啡廳?為了追尋咖啡的品質嗎?

如前所述,其實大部分韓國人喜歡喝的,是特定牌子的三合一即溶咖啡。我常常跟朋友們去咖啡廳,自己有時候也會在咖啡廳裡看人來人往,觀察哪些人在咖啡廳裡喝咖啡,以及他們通常都喝些甚麼樣的咖啡。去咖啡廳的人很多元,常看到一群家庭主婦們聊八卦話家常,也有西裝筆挺的人、或是學生樣子的年輕人。最常看到人們點的,就是美式咖啡(Americano),夏天喝冰的,冬天喝熱的。美式咖啡通常是店裡最便宜的咖啡,點上一杯,就可以坐上一整天。也就是說,喝咖啡本身通常不是去咖啡廳的重點(不然直接在家裡泡三合一就可以了),重點是跟熟識的人們一起坐在那裡,閒話家常、談天說地。 也就是因為這樣,喝咖啡的重點,就是能跟朋友或親人一起消磨時間,溝通感情或意見。咖啡廳成了重要的談話的空間,讓人能暫時從生活的諸多瑣事壓力下解放出來,喘息紓壓。而咖啡廳(카페)一詞,也轉換成能讓人溝通意見的空間代名詞,例如說,網路上很多的網路社團,就是用這個詞來形容。

不管是辦公室或家裡的三合一即溶咖啡、還是可以點上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就能跟朋友閒坐閒聊的咖啡廳、又或者是網路上的虛擬空間,都有一樣的功能,就是讓人從日常生活中暫時解放出來,喘息、思考、談笑,並能進行意見的溝通與深聊。甚至進一步,在這些討論空間中,不管是虛擬或實體、關係親疏遠近,在溝通概念凝聚共識之後,更能具體地形成力量,進行社會的改革。

最近幾次韓國重要的社會改革行動,都是在網路上的虛擬咖啡廳中進行醞釀與傳播,因而帶動了人們實際上的行動參與以及社會的改變。所以,喝咖啡真的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管喝的是即溶三合一(像我)、或是精品咖啡(像有品味的您),最重要的是要跟別人一起好好地喝、認真地喝、然後深度地聯絡情感、溝通意見。希望我們能越喝越聰明,在很多杯咖啡之後,得到更多的知識啟發或意見的共識,並能把這樣的力量帶到咖啡以外的地方去,一起好好作一點事情。

韓國人喝的咖啡比起吃的泡菜還多。(資料來源:朝鮮日報)

韓國咖啡消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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