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共和國》門間理良/讓對手認為「攻擊也無濟於事」的力量——安保三文件修訂,考驗社會韌性

配合修訂安保三文件,日本政府正協調修改「海上保安能力強化方針」,計畫增加大型巡邏船,並加快汰換老舊巡邏船,以因應中國海警局船隻大型化及操船技術提升。(路透檔案照)配合修訂安保三文件,日本政府正協調修改「海上保安能力強化方針」,計畫增加大型巡邏船,並加快汰換老舊巡邏船,以因應中國海警局船隻大型化及操船技術提升。(路透檔案照)

門間理良/日本拓殖大學海外事情研究所教授

日本政府預定於二〇二六年底修訂安保相關三份文件(《國家安全保障戰略》、《國家防衛戰略》及《防衛力整備計畫》),目前正著手進行相關準備。現行三份文件於二〇二二年制定,由國家安全保障局負責統籌,大致以未來十年為視野,如今卻將在短短四年後進行修訂。日本《二〇二六年版防衛白皮書》指出,修訂的背景包括:對以法治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所發起的挑戰日益加劇;中國與北韓在印度太平洋地區持續擴充軍備,中俄及俄朝合作關係進一步強化;以及各國汲取俄羅斯侵略烏克蘭的教訓,正加緊因應包括大量運用無人機在內的「新型作戰方式」,並為長期作戰預作準備。

預計新三份文件將以「拒止能力」為核心,重視①在遠方阻止侵略的打擊能力、②因應新型作戰方式、③強化持續作戰能力;此外,④網路領域將如何著墨,也可望成為焦點。

據報導,日本政府已開始協調,朝著將「拒止能力」定位為防衛力整備核心的方向推進。雖然最終是否會在文件中明確採用這個詞語,尚未確定,但其目的在於讓對方國家認知到,「即使攻擊日本也無法達成目的」,進而放棄作戰計畫。透過讓對方擔心遭到報復而打消攻擊念頭的嚇阻,主要是藉由影響對方的判斷來發揮心理作用;一旦對方決定發動攻擊,這種嚇阻作用便告終止。相較之下,拒止能力在平時可發揮嚇阻作用,在戰時,則持續作為實際阻止並排除侵略的實體應對能力發揮作用。可以說,拒止能力以同一套邏輯,將平時的嚇阻與戰時的應對連結起來。

構成拒止能力的第一項,是能夠在遠距離阻止敵方侵略兵力的打擊能力。企圖侵略日本的對手,其軍隊必須跨越海洋才能抵達日本。日本政府的目標是,在對方國家開始發動攻擊時,能夠運用長程飛彈、長程無人機,以及搭載垂直發射系統(VLS)的潛艦,從遠距離阻止其攻勢。即使遭受先制攻擊,搭載VLS的潛艦仍較不容易喪失反擊能力,有助於提高拒止性嚇阻的可信度;此外,還能使發射源的位置難以掌握,從而動搖對方侵略計畫的前提。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的聯合執政協議提出,將推動持有運用「次世代動力」的潛艦。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則表示,包括核能在內,「不排除任何選項」。若未來能成功引進,便可克服傳統動力潛艦在機動性及潛航時間等方面的限制。必須指出的是,潛艦採用核動力推進,並不等於擁有核武,這與「非核三原則」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第二項是無人化及人工智慧(AI)的導入。小泉防衛大臣表示,將運用無人裝備把人員損耗降至最低,並藉此取得成本優勢,目標是打造「全球最善於運用無人裝備的組織」。無人化也是因應自衛隊官兵人力不足的一項對策。防衛省還計畫將AI導入統合作戰司令部,該司令部負責統一指揮陸上、海上及航空自衛隊,藉此在作戰節奏加快的情況下,支援指揮官迅速做出決策。

然而,這方面也存在一些課題。如果引進美國製的系統,以美軍資料訓練出來的AI,能否針對日本的地理環境、法律制度及自衛隊的能力結構提出最佳解,仍有疑問。此外,也必須注意指揮官及參謀的思考能力可能因此下降,以及在無法使用AI的情況下所產生的脆弱性。若僅將AI導入定位為「加快決策速度」,仍然不夠充分。真正受到考驗的是,能否在文件中進一步納入如何維持並培養人類自身的判斷能力。

第三項是提升持續作戰能力。確保彈藥、燃料、糧食及醫藥品的供應,提升裝備的維持與整備能力,確保足夠的病床及醫療人力,以因應大量傷患,強化自衛隊設施的韌性,以及鞏固國防產業基礎,都是刻不容緩的課題。若能展現足以承受長期戰的態勢,就能打亂企圖透過短期決戰造成既成事實的對手盤算。這同樣是拒止性嚇阻的一環。

然而,預計相關內容仍將侷限於「軍事上的持續作戰能力」。原本應該有系統地納入支撐這項能力的社會韌性,但即使檢視自民黨提出的政策建議,相關內容也僅是零星提及。考量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發展歷程,可以理解將社會納入國防體系的討論門檻相當高。即便如此,若要真正確保持續作戰能力,就不能迴避這項議題,必須正面展開討論。

第四項是網路領域。今年以來,尤其是九月之後,處理大量個人資料的日本國內業者接連遭到入侵、資料遭竊。遭受攻擊的GMO網際網路集團曾要求政府啟動主動式網路防禦(ACD),但ACD是指在涉及國家安全的重大情勢下,由國家對攻擊來源採取應對措施的「由上而下的防禦」。政府似乎認為,目前尚未達到必須啟動ACD的情勢。

這一連串事件顯示,整體社會的資安水準,也就是所謂的「基層防禦」,已經出現破口。一旦發生戰事,對方首先鎖定的恐怕不會是自衛隊防護嚴密的網路,而是物流、通信、金融及醫療等社會防護相對薄弱的領域。平時發生的大規模資料竊取事件,是否可以解讀為這些脆弱性的前兆?新三份文件所面臨的考驗是:除了擴大ACD的權限之外,能否將社會韌性具體寫入文件,涵蓋提升民間業者的資安防護水準、管理委外廠商及雲端服務等共同基礎設施的風險,乃至提升國民的資安素養。

歸根究柢,拒止能力就是讓對方確信「這個國家不會被擊垮」的力量。承擔這項任務的並不只有自衛隊。新三份文件除了強化軍事力量之外,能在多大程度上深入著墨於社會韌性,將左右嚇阻的實際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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