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瑞恩（Ryan Hass）
相較於地緣政治競爭，社會與經濟上的痛點，可能才是決定台灣未來兩年政治走向的關鍵。（路透檔案照）
國際媒體熱中於將台灣的每一次選舉，視為華府與北京之間爭奪台灣未來主導權的較量。在這種敘事下，台灣成為大國角力的標的，而非一個憑藉自身力量運作、充滿活力的民主國家。台灣的總統候選人有時候也會推波助瀾，藉由如何應對中國才是最佳方略的路線衝突，來規劃選戰策略，進而助長這種錯誤觀念。
然而，全球與在地情勢正悄然匯流，可能讓這類政治策略在接下來的選舉中失去意義。相較於地緣政治競爭，社會與經濟上的痛點，可能才是決定台灣未來兩年政治走向的關鍵。若是如此，這將是個令人樂見的發展。台灣人民值得在主要政黨及其領袖之間，針對如何改善生活品質與獲得機會的競爭性願景，做出嚴肅的選擇。
對民進黨而言，很難看出要如何憑藉兩岸關係與外交議題，贏得二〇二八年的總統大選。賴清德總統試圖塑造「穩固的台美關係有助於抵禦北京進逼」的認知，但川普總統過去一直——未來也將繼續——削弱他在這方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川普根本不認為防衛台灣是美國的責任。他與賴總統的政治前途沒有利害關係，也不會公開給予支持。他的政府不會一味支持或反對任何特定候選人或政黨。儘管川普決心防止台灣海峽爆發戰爭，但他同時也優先考量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關係。川普將會繼續受到習近平對台灣議題極為敏感的強烈影響。
與此同時，即使北京有意為之，也很難拉抬國民黨的聲勢。北京可能會加強對賴總統與民進黨的文攻武嚇，並承諾如果國民黨再次執政，將給予台灣人民某些實質利益。然而，就算北京這麼做，這類口惠也會被中國顯而易見的實際作為所推翻。
中國將繼續為進犯台灣測試並運用新的軍事力量。中國人民解放軍將持續在台灣南、北、東、西四面海域頻繁活動。北京也將繼續企圖透過網路與人工智慧（AI）驅動的假訊息作戰，來影響台灣內部的民意走向。在二〇二八年台灣總統大選前幾個月舉行的中共第廿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廿一大）上，習近平幾乎肯定會獲得第四個任期。在這種背景下，要向台灣人民推銷「若國民黨再次執政，中國將對台釋出善意」的認知，將是一大挑戰。
換言之，沒有任何政黨能夠宣稱，華府或北京能夠為台灣人民面臨的日常挑戰，提供解決方案。對任何有志於領導國家的人來說，提出一套如何保障台灣安全，並維持台美建設性關係的論述，依然是必要條件。然而，在即將到來的選舉中，這只是最基本的門檻，而非決定性的因素。相較於外部議題，諸如國會空轉與民生困境等國內壓力，反而可能成為影響投票結果的關鍵。
二〇二四年，台灣民眾黨主席柯文哲在這些內部壓力中，看到了政治機遇，並為選民提供了介於民進黨與國民黨之間的「第三條路」解方。他承諾聚焦於房價、生活負擔與就業等民生基本議題。他的訴求在總統大選中獲得廿六％的選票。隨著柯文哲因法律訴訟而退出第一線，民眾黨內缺乏具備足夠魅力與能量的接班人，能夠取代他參選下屆總統，這個主要由號稱非藍非綠、在經濟上被邊緣化的年輕選民所組成的政治板塊，將成為各方競相爭取的票源。他們極有可能左右即將到來的選舉結果。
目前，台灣的民主體制在因應這些內部挑戰上表現不佳。台灣的立法院未能履行其最根本的職責，例如國家預算案，以及司法院憲法法庭與中央選舉委員會的人事同意權案。選民可能會懲罰他們認定造成這類議事癱瘓的元凶，無論是誰。
與此同時，台灣的經濟也陷入發展失衡的困境：從事科技業的勞工財富不斷增長，其他所有人的實質薪資卻停滯不前。如果執政的民進黨找不到方法，將台灣的科技繁榮轉化為居住正義與更好的就業機會，選民對經濟的挫折感可能會影響他們的投票決定。
正如布魯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非常駐資深研究員卜睿哲（Richard Bush）在其著作《艱難的抉擇：台灣對安全與美好生活的追求》（Difficult Choices:Taiwan’s Quest for Security and the Good Life）中所說的：「民主不僅僅是一套透過自由公正的選舉來挑選領導者，並讓人們得以無所畏懼地辯論時事議題的制度；它同時也是一套將『妥善施政以謀求整體社會福祉』的義務，賦予那些民選領袖的制度。」
台灣接下來的選舉，為台灣的領導者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他們得以針對如何促進台灣的安全與生活品質，展開一場理念之爭。關於如何最有效地反制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野心，勢必會有相關辯論。然而，隨著台灣民眾對北京施壓的心理韌性增強，候選人也會有機會提出如何解決內部挑戰的突破性見解。
傳統上，「九合一」地方選舉通常聚焦於垃圾清運與基礎建設發展等民生議題，總統大選則偏重於國家認同與兩岸關係。不過，二〇二八年的總統大選可能會打破這個規律，讓人感覺更像是一場地方選舉。民進黨將無法藉由川普的支持來大肆宣傳，國民黨也很難承諾能與北京取得實質突破。因此，辯論的戰場可能會拉回到內政議題。無論哪個政黨，只要在提供就業、合理房價與向上流動機會的能力上，獲得民眾最大的認可，就可能贏得勝利。
（作者何瑞恩為美國智庫布魯金斯研究所資深研究員、中國中心主任、辜振甫暨辜嚴倬雲台灣研究講座；國際新聞中心陳泓達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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