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共和國》陳明道／從「大家vs.逐家」爭議 省思母語教育

陳明道教授著作《台語語源新探—依語言學原理為指引》最近由前衛出版社出版發行。（取自前衛出版社官網）

陳明道／佛光大學名譽教授

回應李筱峰教授臉書讀者的批評

拙著《台語語源新探—依語言學原理為指引》最近由前衛出版社出版發行，有讀者在李筱峰教授臉書批評說：教育部台語辭典的「逐家」一詞是正確的台語，李教授的文章和拙書不應擅改為「大家」，那是華語，不是台語，云云。

真理愈辯愈明，然拙著運用語言學導向的研究法，多方引證，辨明部版辭典的「逐家」應改正為「大家」，如李筱峰教授所言，卻未能被某些讀者所理解和接納，還指責「不尊重專業」，令人慨嘆真理不是「愈辯愈明」，而是如宋代哲人呂祖謙所言，「善未易明，理未易察」。茲再以淺顯文字理清「大家vs.逐家」爭議的來龍去脈，盼能說服大眾，化解不必要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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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學導向的研究法頭一條是跨語比較，這是台灣和中國福建的台語／閩南語學界所忽視的研究法。經查華語、閩南台語、客家台語、粵語、吳語、及潮州語系各姐妹語的漢字書寫系統，全部用「大家」表達大夥兒的意思，上海、蘇州等地吳語，使用「大家」或「大家伙」都可通達，沒有任何語言像台灣部版辭典使用「逐家」取代「大家」。

在台語／閩南語方面，具有公信力的《台日大辭典》和《廈英大辭典》都用「大家」而不用 「逐家」，前者用日文釋為「皆樣みなさん」，後者用英文釋為 ”all of you”。再查已故台大語文學者吳守禮教授編著《國台對照活用辭典》，也是使用「大家」表達大夥兒，不用「逐家」，其「逐」字條跟台語白讀tak有關的詞項，僅有「逐條 tak-tiau」一項，台語釋為「一條仔一條」；尤有進者，福建官版《普閩典》也跟《廈英大辭典》一樣，使用「大家」，而無「逐家」一詞。

「逐家」從可而來？經查只有陳修於一九九一年出版的《台灣話大詞典》及台灣教育部於二〇〇八年出版的《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現已改名《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收錄「逐家」一詞，前者把「大家」與「逐家」並列，認為「大家」是「逐家」之訛，但台語研究先賢劉建仁先生晚年手稿指出，此說「 無正確」，依劉氏觀察，台語tak-ke「有可能是 tai-ke（大家）的音變，嘛有可能是漳州話tak-ke 的音變」，總之，tak-ke與「逐家」無涉。

至於後者，即教育部的台語辭典，以「逐家」排斥「大家」，究竟何所據？可能是參考自陳修的辭典，若然，該典的說法已被劉建仁所否定，而該典的「大家」一詞卻不被部版辭典所採納。筆者以為，部版辭典獨尊「逐家」，更大可能是，不了解tak-ke是「大tai」與「家ke」二字前後連音的結果。

在語言學上，「連音」（linking/ connected speech）是指兩個字詞連續發音引起語音變化的現象，因是前後語音合併，故又稱「合音」，例如英語的thank you／come on／make up／get out等詞彙，都是前字尾音合併到後字，成為後字的子音；tell him／let her／catch her是後字子音h被合併而消音；meet you／did you是前後兩字發音都被改變，分別變成meechu／diju；還有一種情況是，後字發音不變而前字發音改變，例如next day／most happy／most common等都是後字影響前字，使其尾音「t」消失。

華語及台語的連音主要是前字的發音被改變，或前後字合併成另一音，例如華語稱母親為「娘兒」，連音（合音）唸nia，「不用」（bu-yong）合音為biong（甭），「什麼」可分開唸she-ma，也可合音唸sha，漢字寫為「啥」。

同樣的，台語早期稱母親為「阿娘兒」，合音唸a-nia，「嘸愛」（m-ai）合音為mai，意思是「不要」或「勿」，「啥人」（意為「誰」）可分開唸siaN-lang，一般合音唸siang，漳州腔再變音為tsia（音同華語音「甲」）。

明白了「連音」（合音）原理，就可了然台語tak-ke是華台共用詞「大家tai -ke」的連音；因為不了解連音原理，編纂部版辭典的學者順其偏好同音字的習性，使用同音字「逐家tak-ke」充當台語「大家」的本字。

福建泉腔與廈門話都把「大家」唸為tai-ke，沒有連音，只有漳腔連音唸takke；台灣的泉腔族群早期按照福建傳統唸tai-ke，例如筆者唸小學時，校長在每天朝會用台語訓話，開頭就說「tai-ke gau-tsa／大家爻早(大家早安)」。可能因為漳腔takke比較順口的緣故，現在泉腔族群大多受其同化而改唸takke，但鄉下老一輩還有人按照傳統唸tai-ke。

以上辨明，閩南台語tai-ke（泉腔及廈門話）和tak-ke（漳腔）本字都是「大家」，而不是「逐家」，後者無論是台語或華語，都是挨家挨戶的意思，與「大家」無涉。

筆者曾在網路看到有人把台語「phang-kiN（漳腔phang-kian，意為丟失不見）」寫成「胖見」，有三過失，一是使用同音字充當台語本字，二是混雜華語音「胖pang」與台語音「見kiN」，破壞漢文與台語文的完整性，三是昧於上述連音原理，不知台語「phang-kiN」是「打毋見／pha-m-kiN」的連音，意為「丟失」，亦可說為「打無去pha-bo-khi」。按台語用「打pha」表達丟失義，粵語用「掉diu」或「抌dam」，客語用「擲deb」，這是語用邏輯的課題，另當別論。

部版辭典使用「逐家」取代「大家」，除了不明連音原理和偏好同音字的過失以外，還有一個嚴重問題，就是抹煞了漢文「逐家」本有挨家挨戶的意涵，而洋洋灑灑一部大辭典竟然不列入漢語圈共用詞「大家」的本義「大夥兒」，只保留罕用古義「婆婆」，造成漢語文化傳承斷裂，以及閩南台語與客家台語、粵語、吳語、潮語等諸姐妹語的疏離異化，使台語變成眼界狹窄、自我孤立的語言，這不是母語教育應有的作法，母語教育應與優良語文傳承的源頭活水連結，與漢語圈諸姐妹語接軌，並向全世界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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