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共和國》林佳龍／IEEPA裁決之後：從關稅數字到制度位置的台美經貿新局

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3月11日宣布就「產能過剩」問題對16個經濟體啟動301調查，專家多認為美國此舉主要劍指中國。（法新社檔案照）

林佳龍／外交部長

年初台美達成關稅安排，台灣在對美關稅結構上與日本、南韓同樣適用十五％稅率，同時在《貿易擴張法》第二三二條的國家安全架構下取得最優惠待遇。這項安排的意義，並不僅是關稅數字本身，而在於台灣在美國經濟安全體系中的制度位置。

二三二條款的性質是國家安全評估，依據此條款，美國可基於國家安全理由調整進口政策，但同時亦可對安全合作夥伴提供例外或優惠。台灣能在二三二架構下取得最優惠待遇，代表美國將台灣商品和產業視為安全合作框架的一環，當一項經濟議題被納入安全框架時，其政策處理方式便不再只是市場協商，而是與供應鏈安全、戰略產業與國家安全直接相關，這是制度上的「安全嵌入」。

請繼續往下閱讀...

然而，今年二月二十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裁定，川普政府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課徵全球性關稅違法越權。這項裁決的意義在於重新界定行政權力邊界，要求關稅政策回到國會明確授權的法律體系。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進而在三月十一日宣布針對台灣在內的十六個主要貿易夥伴依《一九七四年貿易法》啟動三〇一調查。

裁決改變法律工具 政策方向未變

表面上，這似乎是重大政策轉折，但若從制度角度觀察，裁決所改變的是法律工具，而不是美國政府的政策方向。美國推動經濟安全、供應鏈重組與貿易平衡調整的戰略目標並未改變，只是行政部門必須改以其他法律授權來達成。例如二三二條款或《一九七四年貿易法》第三〇一條，都是美國選擇運用的新政策工具。

因此，IEEPA裁決真正揭示的，是政策工具的替代性和再配置，而非戰略方向的逆轉。在美國貿易法律體系中，不同法律工具其實代表不同制度邏輯。三〇一條款主要處理市場爭端，是典型的「市場型工具」；二三二條款則屬於國家安全授權，其本質是將經濟問題安全化；而IEEPA則是一種面對緊急情況的例外權力。

這三種工具反映三種不同制度世界：市場世界、安全世界與例外世界。在「市場世界」中，國家之間主要以貿易規則與對等原則互動，政策具有談判與調整空間，當某國被置於市場世界，其制度角色為「經濟交易對象」，其地位可透過談判改變，三〇一條款即屬此類制度邏輯。

在「安全世界」中，核心原則並非效率，而是生存與戰略穩定，此制度精神在於經濟關係被納入國家安全評估。由於轉換成本極高，其政策穩定性較高，但同時具有更強的戰略意義，二三二條款即為此類制度邏輯的具體展現。被納入安全世界的國家，其制度位置被視為一種「戰略節點」。

至於例外世界，則屬於臨時性政策工具，其核心原則為即時反應與行政裁量，穩定性最低，IEEPA即屬此類制度邏輯。對台灣而言，IEEPA裁決失效雖存在不確定風險，卻也帶來重要機會，因為美國最高法院對 IEEPA 關稅權限的限縮，實質上暴露出一個長期存在但被忽略的問題，台美經濟安全合作的法律基礎仍偏向行政授權，而非雙邊制度化協定。

三個制度世界的差異 決定影響面

從制度穩定性來看，其層級大致為：安全世界（二三二條款）高於市場世界（三〇一條款），而市場世界又高於例外世界（IEEPA）。

三個制度世界的差異也解釋了為何IEEPA裁決對不同國家產生不同影響。日本與韓國雖與台灣同樣適用十五％關稅，但若其安排主要建立在一般貿易政策或行政協商框架，其制度位置仍較接近市場世界。當IEEPA工具被司法否決後，行政部門必須透過其他法源重新配置政策工具，相關安排也可能重新協商。

相較之下，台灣已被納入二三二安全架構，並與美方簽署台美投資合作備忘錄（MOU）和「台美對等貿易協定」（ART），其制度位置屬於安全世界。這種分類具有較高的制度黏著性，因為任何政策調整都必須重新進行國家安全評估，政治與戰略成本較高。因此，即便政策工具出現變動，台灣的制度位置仍具有相對穩定性。

換言之，IEEPA裁決所帶來的衝擊並非平均分配，而是沿著制度世界的邊界產生差異化影響。市場世界的國家較容易受到政策工具變動影響，而安全世界則具有較強的制度穩定性。

在當代高度互賴的全球經濟體系中，經濟關係已逐漸與國家安全緊密連結。供應鏈、科技與產業政策都可能被納入戰略競爭框架。對台灣而言，真正重要的不只是關稅高低，而是是否被納入安全供應鏈體系。

這也是為何台灣在推動台美經貿合作時，不只是追求市場利益，更著重於制度嵌入與供應鏈合作。當經濟互動被納入安全框架，其穩定性往往高於一般貿易安排。

決定長期戰略地位的是制度位置

因此，IEEPA裁決帶來的啟示是：在安全化的國際經濟體系中，政策數字往往只是表面，真正決定長期戰略地位的是制度位置。台灣在全球高科技產業鏈中的戰略位置，使其在美國重構供應鏈安全體系時具有不可替代的角色，台灣企業與美國科技產業之間的合作關係呈現深度結合。因此，三〇一調查的實際效果往往不在於施加懲罰性關稅，而在於促使雙方建立更具制度穩定性的經濟合作模式。

未來政府也將持續深化與理念相近國家的經濟合作，強化產業韌性與供應鏈安全，確保台灣在國際經濟秩序重組過程中持續扮演關鍵角色。在全球經濟逐漸安全化的時代，國家的競爭力不僅來自市場能力，更來自制度信任與戰略合作。台灣能在這個體系中取得穩定位置，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國家資產。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