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言
我常覺得自己站在幾段歷史交會的地方。
祖父在店裡算帳時,嘴裡念的是日語的九九乘法。帳本翻得很快,他一邊記數一邊背:「三六十八、三七二十一。」這是日本時代留下來的習慣。祖父母都讀過長榮中學與長榮女中,在那個年代能讀到中學的人並不多,日本教育影響很深。
戰後的變化則在家族留下不同的記憶。父親那邊原有土地,三七五減租後,租佃制度改變,收入迅速下降。後來家裡經濟困難,土地甚至被法拍。母親那邊卻相反,他們原是三七五佃戶,經過多年努力,最後把耕種的土地從地主手中買下。同一項政策,兩個家庭留下完全不同的感受。
父母也常提起學生時代的學校氣氛。對他們那一代人而言,二二八之後的政治秩序與校園裡的權力結構是連在一起的。老師多半是外省人,本省學生說台語會被糾正甚至嘲笑,也常被當眾責備。語言、口音與權力,在校園裡形成一道清楚的界線。
而我的岳父,則來自另一段歷史。他不是本省人,而是從中國來台的流亡學生。年輕時,在澎湖經歷過澎湖七一三事件。那一批學生長期受到軍方控制,生活與去向往往由軍方安排,當時也有學生因拒絕服從而遭處決。之後政府安排部分人進入師範體系。員林師專曾設專班,讓這些學生完成學業並成為教師。岳父後來教國文,只是他濃重的山東口音,常讓學生一時聽不懂。
於是,在同一個家庭裡,出現了奇特畫面。一邊是用日語算帳的祖父,一邊是帶著山東腔教國文的老師。兩種語言、兩段歷史,在餐桌上同時存在。
而我成長的年代,則是另一個轉折。太陽花學運讓許多年輕人第一次直面政治,也開始重新理解上一代留下的歷史記憶。那些過去只存在於長輩談話裡的故事,突然與現實政治連接起來。
回頭看時,我才慢慢明白自己站的位置。祖父母的日本時代、父母經歷的二二八之後、土地改革帶來的改變、岳父的澎湖七一三事件,及我們這一代的太陽花運動,這些原本彼此分離的歷史,最後在一個家庭裡相遇。
我是一個時代的節點。祖父母、父母、岳父,及我們這一代的政治經驗,看似來自不同年代,最後卻都指向同一段歷史:國民黨從威權時代延續至今的政治路線。
而這個符號,在我們這個家庭裡,始終提醒著我們必須與之告別!
(作者為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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