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二月的風冷得能穿透衣襟,也穿進人的神經。常聽有人說:「夠了吧?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這話表面理性,實則帶著權力姿態──誰能替創傷定期限?誰有資格替歷史設保質期?歷史不因沉默而消失,它潛伏於制度、語言、日常之中,像暗流,支撐著未來的社會結構。南非大主教屠圖曾提醒:未被處理的過去,不會自行退場。台灣的二二八與轉型正義討論,從不是悲情重複,而是持續揭示制度缺口與權力遺緒。
若停止談論二二八,封存檔案、縮減課本篇幅、模糊紀念空間…歷史將退回私領域,被各自社群與政黨話語重塑,而不再是公共討論的基礎。沉默的成本,比談論高得多。
轉型正義常被誤解為清算。究責不等於全面追捕或報復。刑事責任講求證據、比例與不溯及既往;政治責任關乎制度與決策後果;歷史責任則是承認錯誤、揭露真相,讓受害者經驗被正式記錄。三者若混淆,討論滑向情緒對抗,誤以為只能在「全面清算」與「全面遺忘」之間選擇。
胡長松的《槍聲》、吳濁流的《無花果》與藍博洲的《幌馬車之歌》,將二二八從抽象政策拉回個人生活──凌晨的敲門聲驚醒家人、竹林中消失的親人、整個村落文化的斷裂。這些記憶若不被承認,轉型正義無從形成!
一九九五年,李登輝公開向二二八受難者道歉,那一聲道歉,不只是文字,更是制度轉折的開端。隨後的補償條例、檔案開放、教材修訂及專責機構成立,都是社會運動、受害者團體、學界與公民長年努力的成果。志工整理口述歷史,基金會、學生社團策展、播放紀錄片,這些微小行動累積成社會底層的記憶網絡。
制度化並非穩固。政治版圖變動、預算縮減、專責機構權限受限,都可能使進程倒退。轉型正義尚未成為跨黨派共識,仍被視為特定政治立場。政黨操作歷史,或淡化或強調,世代差異又使理解情感不同:親歷者的傷痛鮮活,中年世代用以理解父母與國族認同,年輕世代若教育簡化歷史,易被情緒化敘事吸引。
台灣的「寧靜革命」幸運但負擔並存:未全面清算降低社會成本,但威權遺緒仍在,服從與保密的慣性未消。轉型正義的價值,在制度自我校準。停止談論,消失的不是衝突,而是對話的可能。歷史碎片化、被操控、簡化,陰謀論反而吸引人。
談論是民主訓練,它迫使我們承認複雜而非追求痛快。成熟國家不靠神話維持自信,而靠誠實建立信譽。台灣若想成為穩定可信的民主體制,就不能逃避檢視過去。檔案開放、教材修訂、補償與道歉,都是制度工程,確保社會不重蹈覆轍。
我們談二二八與轉型正義,不是困在過去,而是確保未來不必再以同樣方式學習!它承載歷史、正義與公共信任的重量。二月的風冷,不因回憶本身,而因我們是否準備好,讓歷史成為公共責任!選擇誠實,創傷可安放;選擇逃避,創傷將以別的形式歸來。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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