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泰元
馬年將至，紅底金字的春聯貼上門楣，「馬到成功」再度成為社群媒體與政商寒暄的罐頭標配。
然而，在追求極速、強調產值的台灣社會，這四個字常被簡化為一種帶有集體焦慮的口號。彷彿農曆鐘聲一響，人人皆須化身千里馬，靠著無止盡的衝刺來甩掉物價飛漲與生存壓力。
「馬到成功」雖誘人，卻是個危險的迷思。馬給予現代人最重要的啟示，或許不在於「速度」，而在於「節奏」。
千年前，馬是征服疆域的引擎；今日，這股力量卻被異化為一種制度性的壓榨。在台灣職場，勞動者常自嘲為「牛馬」，在責任制（實則無限責任）的枷鎖下忘記下班，在薪資凍漲的賽道上自我懷疑。我們誤將忙碌視為進步，在無止盡的加班中誤以為正在累積競爭力，實則是在虛假的勞動榮景中，加速生命的耗損。
尤其在生成式AI橫掃全球的當下，當矽谷晶片能在幾毫秒內算出最佳路徑，馬能給我們什麼啟示？
我認為，是「老馬識途」的現代轉譯。演算法能算出效率最高的職涯模型，卻算不出這條路是否通往幸福；它能指引抵達終點的最快路徑，卻無法解釋終點的意義。韓非子筆下的軍隊在迷霧中脫困，靠的是馬的本能與經驗。今日我們迷失在大數據的迷霧中，我們不需要成為處理速度最快的機器，而應成為在演算法之外，擁有「識途」智慧、知道哪條路才值得走的人。
任何馬主都清楚，從不卸下重擔的馬，背部終將潰爛；台灣職場卻存在一種「馬鞍強迫症」，將休息視為罪惡，甚至連心理健康都成了被考核的KPI。
長期以來，我們都像戴著眼罩的馬，繞著他人期望的石磨打轉——那是長輩的期許、市場的數據，或是社群媒體的虛榮。我們焦慮地等待「伯樂」垂青，渴望權威來賦予價值，卻忘了主動權就在手中。
今年，我們何妨拆掉眼罩，拒絕盲目奔跑？真正的自由，是擁有拒絕不合理體制的勇氣。願我們在馬年，既有追逐願景的速度，更有避開陷阱的智慧。最重要的是找回生命節奏，不再做他人鞭策下，那匹精疲力竭的馬。
（作者為東吳大學英文系前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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