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儒伯(Rupert Hammond-Chambers)
根據經濟部的最新資料,截至2025年底,各能源別的發電比重,已經非常接近2017年所設定的政策目標,但再生能源例外。(資料照)
前總統蔡英文在二〇一六年上任之初,便為台灣能源結構轉型設定遠大的目標。這項努力的核心,在於大幅提高再生能源發電的比重,以因應國內外日益高漲的減碳需求。最初,此一政策方向獲得跨黨派的廣泛支持,三大主要政黨都將擴大再生能源,列為其能源政策的核心。然而,過去幾年來,儘管三黨都宣稱支持,黨同伐異卻已成為實現這些能源目標的重大阻力。
蔡總統確實兌現其關鍵競選承諾,透過推動能源轉型,在二〇二五年前逐步淘汰核能發電,並以快速擴充再生能源裝置容量做為政策重點。行政院在二〇一七年十二月擬定的二〇二五年電力結構目標,包括再生能源在總發電量中的比重,由五%提高至廿%;核能由十二%降至零;燃煤發電由四十五%降至卅%;液化天然氣(LNG)則由卅二%提高至五十%。
這項核能政策符合民進黨長期以來反對核電的立場,其根源可追溯至一九七〇年代的反核運動,以及反核運動在民進黨成立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核心考量包括安全與環境疑慮,同時也希望降低對進口能源的依賴,轉向更潔淨的替代能源。蔡英文的繼任者、同屬民進黨的賴清德總統,也承諾延續相同的能源政策方向,並推動「第二次能源轉型」,期望在二〇一六年至二〇二四年既有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推動轉型進程。
在能源轉型政策啟動近九年後,台灣發電結構的改變清晰可見。根據經濟部的最新資料,截至二〇二五年底,各能源別的發電比重,已經非常接近二〇一七年所設定的政策目標,但有一個明顯的例外—再生能源。
包括水力、太陽能、風力、廢棄物發電與生質能在內的再生能源,截至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僅供應台灣約略超過十二%的電力,與廿%的政策目標仍存在明顯落差。進一步觀察可發現,太陽能裝置容量的成長在二〇二五年明顯趨緩,而約佔發電量一﹒二%的廢棄物發電,其裝置容量自二〇二三年起已陷入停滯。這種情況促使經濟部在二〇二五年,悄然將達成廿%再生能源比重的時程,延後至二〇二六年十一月,而且未來還可能進一步修正。
行政院國家永續發展委員會發表的《國家永續發展年報》,指出再生能源推動進度不如預期的部分原因,包括太陽能發展受到地方政府對法規解釋不一,以及居民對太陽能案場可能衝擊環境的疑慮所影響。至於生質能與廢棄物發電設施,則因料源收集困難與系統運轉問題而停滯不前。
更令人憂心的是,再生能源企業似乎已成為政黨對立與政治攻防的主要目標,為該產業的投資人帶來高度不確定性,以及難以預見的風險。長此以往,勢必對公私部門攜手擴充與現代化台灣發電體系與電網的努力,產生負面影響。
台灣經濟的部分成長動能,來自本土製造商與雲端服務供應商AWS、微軟(Microsoft)、Google等全球科技巨擘之間的夥伴關係。這些跨國企業對其台灣供應商提出明確要求,必須以再生能源生產其所採購的產品。未來幾年更設定硬性期限,要求供應商達成百分之百使用零排放再生能源的生產模式。然而,台灣境內可供應的此類能源總量有限,一旦供給不足,不僅有礙於這些夥伴關係的成長,也會在供應趨緊、需求擴大的情況下推升成本。唯一可行的解決方案,是加快再生能源供給的擴充速度,以降低成本,並確保供應能夠滿足全球合作夥伴的需求。
有好幾個案例都可以說明,再生能源的擴展正面臨愈來愈強大的阻力。
中國國民黨立委去年指控,高雄市監督不周,導致光電業者破壞山坡地。此一事件,加上其他與光電相關的生態影響陳情,引發政治與社會層面的反應,並促成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一系列針對《環境影響評估法》、《發展觀光條例》與《地質法》所做的修正。這些修正案獲得在野的國民黨與台灣民眾黨共同支持,並在立法院通過,導致業者建置太陽能板的環境評估審查負擔大幅提高。相關措施擴大了行政程序,增加了所需時間與投資成本。
此外,三家已獲准進駐桃園的廢棄物發電或固體再生燃料(SRF)業者,包括美商投資成立的「台灣立方能源公司」(Taiwan Cube),由於地方民意代表與居民將污染指控操作為選舉議題,被迫在二〇二四年停工,甚至直接撤資。這種長期性的大型投資案,竟在地方與中央層級已完成重大行政決定後,出現政策急轉彎的情況,不僅使原本有助於減少日益激增的廢棄物問題,並提供急需再生電力的產能付諸流水,也為台灣做為吸引外資的健全據點形象,樹立負面先例。
後者尤為關鍵。台美之間剛完成的關稅談判,旨在將台灣定位為美國在人工智慧(AI)技術發展上的戰略夥伴,這是一項重大機遇,足以在未來數年持續帶動台灣經濟強勁成長。然而,掌握機遇的前提,在於充足且穩定的電力供應,以及透明且可信賴的投資環境。桃園案例所反映的現況,不僅削弱未來再生能源的生產能力,也影響廢棄物處理,更傷害到台灣做為全球資本投資市場的吸引力。
台灣關閉核能發電廠,也是一項令人惋惜的發展。核能屬於零排放能源,兼具潔淨與高度可靠性,理應在台灣持續推動的能源轉型中扮演重要角色。近期三座核電廠除役,不僅削弱了台灣減排的努力,也對台灣的國家安全造成衝擊,因為核能相較於燃煤、石油與液化天然氣發電,幾乎不需要依賴境外能源供應鏈。基於中國可能採取封鎖或隔離措施,切斷外來能源供應的假設,核能的戰略價值更顯突出。在此背景下,國民黨推動恢復核三廠運轉,賴清德總統對未來引進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也持開放態度,都是有限但值得肯定的進展。SMR確實具有吸引力,但距離成為可在全台廣泛應用的成熟技術,可能還需要好幾年時間。整體而言,政治因素已經影響到一項能夠提供零排放電力的重要能源來源。
環境保護對所有國家的健康與福祉至關重要,在評估再生能源計畫時,理應將其納入考量。然而,無可迴避的現實是,台灣在達成再生能源目標上的進展已經落後。相較之下,歐洲由於電價上漲,而且高度依賴再生能源,導致國家與區域電網的穩定性受損,以往較為激進的環保訴求已逐漸退潮。建立包括再生能源在內的穩健電力組合,已是勢在必行。
追求前瞻性的再生能源目標,需要跨黨派的遠見、政治意志與政策穩定性,以及一套能夠吸引全球資本的制度設計。這曾經是台灣三大政黨在二〇一六年時,一致認為攸關國家發展的重要目標。
現在,所有政黨都應該停止將再生能源計畫,做為短期政治操作的工具,否則廿%的再生能源目標,恐將繼續遙不可及,進而危及台灣對國內人民及國際社會所做出的重要承諾。
(作者韓儒伯為美台商業協會會長、鮑爾亞洲集團高級顧問,也是印太安全研究所董事。國際新聞中心陳泓達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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