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明淳
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四日,陳以文與同袍在滿洲的牡丹江上火車,運送戰俘的是貨車車廂,每節至少載運五、六十人,擁擠不堪,木造車廂破舊,沒有電燈、沒有廁所。戰俘們猜測,若是被送回日本,可能是開往海參崴或納霍德卡。
有人透過車廂的縫隙往外看,太陽從行進方向的右側升起,「是朝北開的,不是去海參崴」。十月二十八日,火車停靠俄羅斯的哈巴羅夫斯克,戰俘們從太陽的方位確定火車朝西行,感覺越來越冷。
有人大喊:「看到日本海了」。
陳さん,當時我若在火車上,一定也會猜這是日本海吧,那表示離家不遠了。雖然日本戰敗,沒辦法光榮歸國,但能活著回家,也很幸運了,看是要留在日本繼續讀書,還是回台灣跟家人團聚,都好吧。岸邊像海浪的潮水,看起來就跟日本海一樣,你們也很希望如此,但是你舀起水喝了一口後就明白了,這是蘇聯著名的貝加爾湖,歸國的希望破滅了。
貝加爾湖在東西伯利亞南部,伊爾庫次克州及布里亞特共和國境內,距蒙古國邊界約一百一十一公里,面積接近台灣的大小。為了拍攝遼闊的湖面,我在貝加爾湖畔的利斯特維揚卡(Lystvyanka)搭渡輪,前往貝加爾湖站搭乘環湖火車,這個車站有蘇聯時期的火車頭及貨車車廂。搭建鐵路是西伯利亞戰俘的強制勞動,戰俘伐樹做枕木,當直徑達一公尺的大樹倒下,戰俘必須快速判斷倒向何方並馬上逃離,但因長期營養不良及疲勞累積,行動遲緩,往往不及逃脫,導致多人喪生。
環湖鐵路旁的山丘有許多耐寒的白樺樹,戰俘用它製作叉子、湯匙。它的樹皮像白色的紙,會分層脫落,戰俘做成記事本,以俳句或和歌形式記錄艱苦生活,一如戰俘所形容「白樺樹像瘦弱的身軀,樹梢如伸往天空的無數隻手」。
環湖鐵路在貝加爾湖南段的北岸,火車西行前往斯柳江卡(Sludyanka),湖面遼闊,窗外景色單調,四個多小時的車程,宛如在原地行進。把貝加爾湖認作日本海,是許多西伯利亞戰俘的共同記憶,他們記得的,是歸國的希望被戳破後的失落。
許敏信被送往戰俘營途中應該也看到貝加爾湖吧,他待過的第二十八戰俘營就在布里亞特共和國的南部,接近蒙古。
許さん,你女兒告訴我,你幾乎不跟家人提戰俘的經歷,說你有寫日記的習慣,但都是流水帳。太好了,你一定寫下很多西伯利亞的回憶,只是女兒沒發現而已。
許さん,我讀完你的日記了。你參加「平房會」,散會前跟戰友齊唱軍歌。你閱讀以西伯利亞戰俘營為主題的書,你收看的電視劇〈不毛地帶〉,主角曾被拘留在西伯利亞十一年。你有兩篇日記提及與人聊到西伯利亞時期的往事,卻隻字未提內容,為什麼呢?是不是你知道身後家人會讀日記呢?被拘留在西伯利亞四年多,你為什麼不願跟家人分享這些記憶呢?
許さん,我找到你加入日本軍隊前一年,台灣的報紙刊登你志願入伍的新聞。你父親告訴記者,在這個關鍵的決戰時刻,他已購買軍刀並做好一切準備,只要你通過體檢,就能如願以償。我疑惑著,你身為大家族的子弟,將你送上戰場,真的是父親所願嗎?如果我的兒子遇上戰爭威脅,他會如何面對呢?我有勇氣像你父親一樣把兒子推上戰場嗎?
結語:《冰封的記憶》導演許明淳沿著西伯利亞鐵路,踏過冰天雪地,跨越河流與海岸,追尋台籍西伯利亞戰俘昔日的歸途。從離鄉、入伍、戰敗、被俘、拘留到遣返,一段因戰爭而離散、難以歸返的旅程。這段記憶被寒風與沉默層層掩埋,悄然逝去。本片將於十二月十一日星期四晚間十點在公視頻道播出。(作者是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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