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共和國》邱萬鈞／美國製造業迢迢復興之路(上)

川普政府透過加徵關稅、強化本土生產與資金回歸美國，試圖推動製造業回流。（歐新社檔案照）

邱萬鈞／美國東北大學財務金融系教授

作為全球最大市場經濟體，歷史上美國鮮少採用甚至抗拒政府直接介入產業發展，主流民意鄙視此為社會主義國家的計劃經濟作風。然而近年無論是民主黨和或共和黨執政，都以公然攜手各國指標型企業進行策略投資，作為實現政績的手段，且越來越不避諱政商關係的綿密糾纏。川普第二任前七個月，全球各路工商巨賈前往白宮，朱門富豪如過江之鯽成為總統的座上賓，令人目不暇給，顯見美國政府對推動再工業化的急迫性。然而建立完整產業聚落、完善基礎設施、到達成經濟規模皆需長期佈局，更須透過技術創新與市場慣性來鞏固優勢，曠日耗時。對台灣而言，運用製造業優勢，這正是在地緣經濟新局下的著力點：透過建立友岸外包模式，成為美國供應鏈重組的可靠夥伴，不僅有助美方降低對中國的依賴，效果立竿見影，更能強化台美戰略關係。

翻開世界經濟版圖，全球製造業在二○二四年創造經濟附加價值達十六．二兆美元，其中美國為二．九兆美元，製造業約貢獻其國內生產毛額的十％。相較之下，中國經濟名目金額規模比美國小卅六％，製造業產值卻高達四．七兆美元，佔全球製造業產值的廿九％，遠超美國的十八％，名目產值較美國高出逾六十二％。值得注意的是，由於人民幣匯率長期被低估，實質購買力約為名目匯率的兩倍，所以實際上中國製造業相對於美國的領先程度，被嚴重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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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造業實力的不對稱，不僅體現在產值規模上，更反映在產業鏈控制力和技術創新能力方面，成為當前全球地緣經濟風險的核心。儘管中國確實存在過度投資導致資源配置效率不佳的問題，但這也解釋為何美國乃至整個西方世界，對中國工業產能的全球主導地位極度不安。要徹底解決長期貿易逆差與關鍵依賴問題，核心在於重建美國製造業競爭優勢。如果欲透過產業政策，則需精確評估所需的資源配置規模。

分析美國國際經常帳，在二○二三年享有超過二九○○億美元的服務貿易順差，但有約一．二兆美元的商品貿易逆差，且八成集中在醫藥品、車輛（ 軌道車輛除外）、電子機械設備、及機械和工具機。上述領域產品不僅經濟附加價值高，且均極具戰略價值。而更讓美國芒刺在背的是，中國在這四大項中除藥品外的三個領域，均享有最大的貿易順差。這也解釋為何從二○一七年第一屆川普政府的關稅，及後拜登政府推行的一連串產業政策，如基礎設施投資與就業法案（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and Jobs Act, 2021）、晶片與科學法案（ CHIPS and Science Act, 2022）與降低通膨法案（ The Inflation Reduction Act of 2022），以及「重建更好」（build back better）政策，莫不戮力朝美國經濟再工業化以赴。

美國過去幾年的產業政策確實已逐漸開花結果，在二○二四年製造業的民間部門投資成長率是二○一七︱二○二一年期間平均值的兩倍多。以當中最受美國政府重視的高科技產業為例，根據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二○二四年美國半導體製造業實際投資金額為九百億美元，然二○二一年前的十年，平均每年僅有區區七十億美元，這不得不歸功於晶片法案的推動。因此雖川普抨擊拜登的政策，但這項前朝政策所吸引國內外的設備投資、產量成長、淨進口收縮和就業成長等亮眼表現，確難以完全否定。

要實現經濟再平衡，美國製造業需增加一．二兆美元產值，製造業生產力須提升四十％，並將約三％的就業勞動力（相當於五百萬名勞工）引導到製造業，方能達成生產與消費均衡。二○二五年六月美國製造業雇用近一千三百萬人，但仍有五十萬空缺需才待補。從人力資源角度分析，未來十年每年約二百萬美國人進入勞動市場，僅替補退休勞動力，就需十四％的新進勞工投入製造業。若加上淨增五百萬人，就需廿五％的新進勞工須選擇製造業 。此外配合自動化、機器人技術與人工智慧發展，勞動力需在數量增長與技能升級同步提升。

美國勞動市場的現實顯示製造業復興恐非易事。據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調查，近八成的美國人同意「更多人從事製造業會讓美國過得更好」的論點，但當被問及「我在製造工廠工作會更好」時，卻僅有兩成的受訪者表示認同。在卡托研究所的貿易與全球化國家調查 （Cato Institute 二○二四 Trade and Globalization National Survey） 也證實這種「心口不一」的態度。約全體美國人中約六十％認為「如果有更多人從事製造業美國會更好」，然在個人工作的選擇上，僅約廿％美國人認為自己「在工廠工作會過得更好」。此極為諷刺的差距，正說明美國人對製造業的支持，多緣於政治文化認同，而非基於個人經濟選擇的偏好。這種集體認知與個人選擇之間的差距，恰恰也反映包括美國在內的已開發國家，人民對製造業 「我支持，你去做」的矛盾心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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